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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ir

地点
下辈子,我要做一棵树,高大茂盛,长在森林的大河边,简单、纯净地过一辈子

Clair

简单,纯净,……
2月4日

恋爱的季节

爱情不过冬。
这是我对周围朋友和自己过去的总结。
秋天,冬天,适合分手,也会分手。
春天夏天,才是恋爱的季节。
那么在冬天恋爱了呢?
经过了严冬的考验,是不是就有足够的勇气可以去抵抗秋天的败落和冬天的寂寞?
 
 
1月15日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作者:泰戈尔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
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不知道我爱你
而是明明知道彼此相爱
却不能在一起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不能在一起
而是无法抵挡这股想念
还得装作不把你 放在心里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不是装作不把你 放在心里
而是对爱你的人
掘了一道无法跨越的河渠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是你在沉默中
只是我就站在你面前
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我爱你

12月28日

《大校的女儿》 作者:王海鸰

     申申是我们剧团外形条件最好的演员, 她丈夫胖子与歌剧院的男女众胖子比起来,也得算是身材姣好,要是他们俩上街,那就是街头一景,都高高大大,都气质文艺,犹如太阳和月亮同时出场,令人目眩;要是他们俩在家,那十四平米的小窠就是一个容器,专盛甜蜜。时常,星期天的二人早餐会延至成午餐,晚餐,饭菜飘香笑语绵绵,边说边吃边吃边说,物质和精神并驾齐驱。所以申申对我说,我要是你,一天也活不下去。所以她要不断地给我介绍对象:带孩子的单身父亲,比我小六岁的未婚硕士,快退休了的中老年鳏夫……通常,从人们给女人介绍的男人类型大致能看出这个女人在人们眼中的价值,但这条规则不适于申申,她是个规则之外的人,做事基本不走脑子,全凭情绪,想起一出是一出。所以,不管她给我介绍什么样的人,我都不沮丧,不兴奋,宠辱不惊,或者说,无动于衷。并且,也不去见。被逼不过见过二至三个,都是一面之后就没了下文。正是下午时分,一天里最热的时候。
  我正在房间里看雁南的信,侧身坐在写字台前,脚浸在凉水桶里, 电扇开到了最高档,正对着,直吹。
  韩琳:你好。
  你是怎么回事,跟上次信中提到的那人又散了?原因也说得含含糊糊:
  “才华平平,缺乏男子气”,这也能算作理由么? 才华平不平得看跟谁比,跟我比跟你比还是跟诺贝尔比?也许你说的是跟你比了。找个比自己强的---- 过去我们常这样说,我们追求才华追求地位追求超群出众,这完全是十八九岁少女的心情,是不了解生活的复杂性产生的天真,是普遍存在于女人中间的虚荣!
  关于“男子汉气”,我不知你所谓的男子汉气是指什么,指长相?对长相的要求务必宽容。 我以为只要不引起生理上的反感即可。
  也许,你指的是气质,但气质不是能一目了然的。谦恭不是无能,随和不是软弱,动辄脸红的人也许恰恰是最坚强的人。对了,姜士安来咱医院住院了,髋关节后脱位,演习时受的伤,手术挺成功, 现外科正给他做皮肤牵引。知道人家现在是什么了?团长!想象得到吗? 当年咱连那拨男兵里最不起眼的一个成了最出息的一个——不可貌相!
  韩琳,我都要做妈妈了你还整天寻寻觅觅,说残酷点,找对象有时如同做买卖,不适当的要高价错过机会最终会使自己的商品大跌价的。婚姻远远不是你我所想象的那样神圣,有点像买生活必须品,买不着好的,就买次的,因为必需。这样说不是要你凑合,是要你实际。望你会识别人,切不可把长处当短处,短处当长处。
  雁南
  姜士安跟我要了你的地址,他给你去信了吗?
  又及
  姜士安没有给我来信。从连队分手后他只给我来过一封信, 那信我一直保存着,这并不意味着规格待遇,当兵后所有人的所有来信我都保存着,我有一种珍惜文字性东西的本能。信中他这样说:
  “今来信没有别事,因咱们分别好长时间了也没有通信,请原谅。 今天正好过五一放假给你写信,实在对不起你,走了好长时间也没给你写信,主要是懒,再说也不会写信这些你该知道吧。      “现在咱电话排正忙着出坑道,看起来到五月二十号就能出来, 就能在地上面值班了,我们可高兴了,你以后有机会来这里看看吧。现在排里的工作还不错,就是不如你们在时活泼了,一下子冷清了好多。自你们走后同志们可想念你们了,有时因此事想得我(们)睡不着觉。”
  括号里的“们”写在“我”和“睡”之间的上方,打了个对勾,是后添上的,反而暴露出了要掩饰的意思。
  那信我没回,没看完,第二页掀开后瞄一眼下面的落款就放下了, 就算是看完了,当时我还有三封信急着看呢。他的信比我预料的还没意思,总共不到两页纸,却用了大半页纸在说为什么没有写信,为什么写信,翻来覆去;字又难看。这“难看”里两层意思都有:潦草和丑。
                我在海上生活了十二年。
  第一次见到海时我十六岁,穿一身没有帽徽领章的新军装,乘登陆艇进岛。 那天的海是浅灰色,海面平静,如一块巨大的玻璃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同来的兵们被它的辽阔气势震撼得呆了,半天,才有人说出话来,说的是:啊!那一刻我也惊讶,原因却完全相反。我感到了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亲切,仿佛和它相知多年。四十分钟的航程,我始终站在登陆艇的甲板上看它,它也看我,柔软,明亮,闪闪烁烁。没有人告诉我没有人知道我将要去的那个小岛是我父亲的出生地。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我的老家是哪里,父亲母亲来自何方,当兵几月后父亲才在信中告诉我说,我所当兵的岛是我的老家。顷刻间所有的迷惑如潮水般退去,谜底显现:我的生命原来与大海一脉相承。当年,父亲参军离开了它,几十年后,我参军回来,十六岁到二十八岁,海是我青春的见证。
  ……那月牙细细的一线,纤小清瘦, 镶嵌在干净得没有一粒杂质的海岛夜空上,亮晶晶的,我走它也走。我刚下零点至三点的夜班,从坑道里出来只身一人回营区宿舍。通常夜班都是三人一行,那天忘了什么原因,只有我一人返回。
  我走出坑道,外面漆黑一片,海岛的夜里,除了信号台,再无一处灯光。 天上的月亮,偏偏又是那样的孱弱。我深深吸了口气,咔,咔,声音很响的上好步枪刺刀,背在肩上,一步步向山下走。松涛阵阵,碎石哗哗……猛然间,我回过头去——动作似乎在感觉之前——我的身后,头上方,紧挨着我的地方,有一颗头,头上有一双眼睛闪闪发光,头下是一件黑棉袄,腰间束着绳子,毫无疑问这是个人,男人,简直想不出他怎么能够在碎石满山的路上悄然无声摸到了我的身后。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自己也不明白,事后想也想不清楚——几乎是眨眼之间我已站在了他的身后,他的上方!用军事术语说就是,占领了制高点。这次轮到他回过头来,看我。我一言不发,定定伫立,静静回视,肩上的步枪也不知何时如何被端在了手中,枪刺凛凛然反射着月牙的寒光……片刻,那人转过头了去,哗,哗,哗,踩着满山遍野的碎石,走了。我原地直立,步枪平端,目送他走直到消失。
  我继续下山,上了刺刀的步枪就一直端在了手上。走着走着,咔的一声, 手中枪上的刺刀不知为何自行垂落,与枪管形成了一个直角。心里清楚应该把刺刀上好,苦于没有第三只手,仅有的两只手紧握枪身须臾不敢挪窝,就这样,我端着这个“直角”一直走回了营房。
  走进熟悉的营房看到游动的哨兵,全身立刻软了,站也站不住, 倚着墙都站不住,只好顺势出溜,坐在了地上。这一瞬间清清楚楚感觉到所有的头发刷地一下子落下来了,才知道刚才它们是竖着的,才知道“怒发冲冠”并非虚构。同时,汗水也出来了,忽,一身,忽,又一身,湿透了的衬衣冰凉地贴在身上。……吱呀,身边不远的男兵宿舍门开了,接着跑出来一个人,披着军大衣,想是去上厕所,快到跟前了他看到了我,吃了一惊:
  “谁!?”
  “……姜士安?”
    “韩琳!……怎么在这坐着!天这么冷!怎么啦?”
  “拉我起来……”
  他伸出手拉我,我总算是站起来了,怀中的枪咣地摔在了一边, 全身仍哆嗦不止,牙也得得,说不成话。姜士安神情万分紧张焦灼,一迭声问:
  “你这是……刚下班?是不是病了?要不要去卫生室?……要不, 我给你叫卫生员来,你等着!”
  “不……”
  “韩琳你到底怎么啦?你说话呀!”
  “我害怕……”
  这次我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向人承认我害怕,说完泪就流下来了,哗哗地。
  ……护训队毕业,我被分进了岛里的医院。有一天我们内科护士班得到了一个择优保送的医科大学名额,大家都认为这名额非我莫属,我也这样认为。可最后这名额却归了小姚,一个脸蛋像水蜜桃一样饱满的县城姑娘,见人爱笑,笑得甜汁流溢。雁南告诉我,她已打听清楚了,那是我们主任的意思——主任!为什么?他是五十年代的老大学生,一口俄语说得唱歌一样,医术漂亮,人也漂亮,威武魁伟,气宇轩昂,因有海外关系才被从军区总院下放了来。他来后不久就对我的才智表示了公开的欣赏,我视他为知音,小心翼翼保持着与他的距离——在崇拜敬重的人面前我的首要反应永远是拘谨,好比爱极了一样东西反而不敢轻易触碰,生怕不当心损害了它,唯有以十倍出色的工作学习响应着对方的欣赏,深信对方的心智完全能够体会,理解。但显然他更欣赏小姚。小姚哪好?“小姚使主任感到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魅力。”雁南说, “你懂吗,对于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来说,在年轻异性眼里的男性魅力, 比领导的威严更宝贵。”
    从此后在主任面前我再也没有了拘谨,我把我的主任摒弃了,同时摒弃的,还有我的理想。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好的医生,像雁南。 雁南军医大学毕业后就回到了岛里,是我们医院唯一的妇产医生。
  理想没有了,学习却没有停止。 那一段日子,除了医学书,我无书不看,能有那么多的书看, 得感谢雁南。军俱乐部主任的老婆来医院生孩子,正好在雁南的辖区,雁南趁机要他拿书来给我看。现在想那主任当时根本就是在敷衍我,逮着什么拿什么,不假思索,杂且乱,连当时的禁书都拿来了。我倒也无所谓,没有了目标也就不讲范围,照单全收。什么《啼笑姻缘》,《安娜.卡列尼娜》,什么《日心说和地心说的斗争》, 《人类的起源》,《历史唯物主义辨证唯物主义》,乱七八糟、互不相干。
  雁南有次说:“你写东西挺好的, 干吗不试一试?”
  后来,当我的处女作在部队最高文艺期刊《解放军文艺》上发表了时, 雁南说:“你是我发现的。”
  我的处女作不到六千字,手法陈旧思想幼稚。但当时那的确是一件挺了不得的事。来自医院的夸奖羡慕嫉妒自不必说,我甚至还收到了读者来信。姜士安给我打来过一个电话,其时他已调到深海一个更小的岛上。电话中他说:“祝贺你!”那几天我正美得晕头转向,都没想起问问他的情况怎么样,我是在后来才知道他当时已经结婚了,那一刻我的反应之强烈出乎我的意料。就好比一件你喜欢的东西,虽说放在那里并没有什么用处,甚至你可能都把它忘了,但一旦有一天发现它没有了,属于了别人,你会若有所失蓦然一怔。
  在连队时姜士安一直是我的施爱对象,怜爱、友爱的爱。 这是我从小的毛病了,看到弱小的或不幸的,怜悯之心便油然而起。
  那个时候,我觉着姜士安是我接触过的人里最可怜的人了。 刚下连有一段时间里我并不认识他,分不清他和排里的其他几个男新兵谁是谁。一律的瘦,矮,黑,一律的家乡土话。连队里农村兵百分之九十以上是这种形象;一个连队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农村兵,加上穿着同一样的服装,短时间内他们在你的眼里会完全一样,如同一片树叶和另一片树叶。后来,是一个星期天,星期天两顿饭,下午,连队改善生活吃发面包子,他让我认识并记住了他。那天的包子是白面的,馅儿是剁碎了的罗卜、油条和粉丝,炊事班为图省事把包子包得巨大无比,一个足有三两,我对面一个小黑瘦子一气儿吃了十二个:两只手一手掐俩,几口一个,吃完了转身再拿,拿了三次,直到摆在两排餐桌中间那几个巨大笼屉里各剩下一团湿漉漉的土黄色笼布,才住了腿、手和嘴,满脸的意犹未尽和幸福,那时我一个包子还没有吃完,顾不上吃了,只顾看了,看得都傻了,三两一个十二个大包子啊,堆起来也是一座山啊,都吃到哪里去啦?老兵们含笑看着新兵们的吃相,时时对个眼神儿,带着过来人的优越、宽容和刻薄。新兵能吃这是常规,都是些农村来的穷孩子,多少年吃不饱饿过来的,而我对面这个小黑瘦子,似乎又是他们中间饿得最狠的一个。那天吃完饭洗碗时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的回答是:“姜士安啊。”颇使我不好意思,毕竟一个排的战友相处这么些天了。才发现他其实挺与众不同的,比一般的男兵都黑,都瘦,更突出的是矮,跟我差不多高,小孩儿似的。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他是山东农村人,初中毕业,今年十九岁。除了头一条,后两条都有点出乎意外,初中毕业在那时得算是高学历了,他这样的农村兵大多高小都没有毕业。
               ......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天,据老兵说海岛的冬天还没有这样冷过。 近海的海水都结冰了,白花花一片,夜晚看时,假面具一样阴森可怖。通讯线路出了故障,我和姜士安一路走着一路查,电缆没有问题,电话没有问题,是明线出了问题。明线出问题最麻烦,要一个电线杆子一个电线杆子地爬上去,一截一截线地试,我们从下午开始,一直查到天都黑透了,一直查到副军长家前最后一个电线杆子了,还没有发现故障在哪里。由于心情不好中午没怎么吃饭,这时候就感觉到饿了。走前灌了壶热水的,要喝时才发现水已结成了冰,军用水壶被冰撑成了一个球形。姜士安以为我渴了欲去给我要水,机关干部住宅区家家都亮起了标志有人的灯,我说我不渴就是饿令他颇为为难。是啊,要水可以,要饭——要饭怎么可以?
  “韩琳,你坚持坚持?我抓点儿紧!”他说。说完,迅速套上铁鞋,咣咣咣,几下子爬上了最后那根电线杆子,手套都忘了戴。这一路,所有的电线杆子都是由他爬上爬下,我要做的事情只是在下面看着东西。海风嗖嗖地刮,小刀子似的,我将两手笼在棉袄袖子里,仰脖看他。他笔直地立在天上,身体微向后仰,身后就是那屏深宝石蓝的夜空。那天的月亮很亮,冷冰冰的,他紧闭双唇两手不停,开单机,夹线夹,振铃,测试……一板一眼,如一尊无知无觉的铁人。
  我背着磁石单机和沉甸甸的工具包来到副军长家窗下。“韩琳。”我回过头去,是姜士安,站在我的身后。
  “好了?”我一阵高兴。
  他抱歉地摇头。
  故障出在接头处,他将锈蚀的线头用钳子剪掉,捋出一段新的, 两下里接好,用绝缘胶布缠紧,通知总机试线。铃,电话响起来了,我们收拾工具返部。
  我们踏着月光下闪闪的薄冰走,放眼望去,前前后后的路上,只有我们两个。两双大头鞋一重一轻,咔咔咔咔,薄冰在鞋下时而发出细脆的破裂声。姜士安胸前交叉背着磁石单机和工具袋,两手拎两只大铁鞋,我只背一部单机和自己的水壶,却仍是感到疲乏。饿倒是不饿了,也不再冷,木了,只有心头的忧郁挥之不去。
  “你想家了是吧?”走了一会儿,姜士安打破静寂。
  “你呢?”我扭过脸去,他摇头,我问:“为什么?”
  “……部队就是我的家。家,不就是亲人吗?来到部队,我觉着很温暖,特别是——”他猝然打住,停了停,才又说,“我说的是真的。……我没爹没妈,我没有家。”
  我大吃一惊。“没爹没妈也得有家啊。……当兵前你住哪?”
  “爷爷家,姑姑家,叔叔家,轮着住。他们对我都很好,特别是爷爷, 家里穷成那样,也得让我上学,学费也是由他出面,从各家敛。从小我就知道自己是别人的负担,要少吃饭。每到吃饭,有剩的不吃新的,有孬的不吃好的,而且,从不吃饱,只吃到觉着不那么饿了,就放筷子。”
  “你爸妈呢?”
  “听爷爷说我刚生下来不长时间妈就死了,后来爹又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吧。”
    这是一件超乎我经验之外的事情——我父母双全家庭温暖—— 不知该对此发表些什么样的意见才好,想了想,就说了。“其实呀,谁也不可能指望父母陪自己一辈子,是不是?……等你以后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就好啦。”这番话之于我纯粹是鹦鹉学舌,是一种我认为与己无关的理论。那个时候的我根本不能想象父母离我而去,至于结婚,也觉着只是别人的事情。却不料姜士安竟会被这种有口无心的话打动,闻此后那样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看得我心里咯噔一下,幸而他什么都没有说。
  ……
  几年后,我被我自己的话不幸言中。
  父亲走得非常突然。
  父亲一生仕途不顺,开头还好,不到四十岁时第一次授衔, 就是两杠四星,大校。那会,为了父亲我多自豪啊。同时,内心深处又那样热烈地希望父亲能“再升一升”,再升一升就是少将,将军,我崇拜将军!对一个生在军营长在军营的小孩子来说,军衔就是她用来衡量父辈成就和荣誉的唯一可见的标志。但是父亲再也没升,文革开始后,一切都偏离了原先可能的轨道。先是被降职,后来复职,去了军区辖区内最穷的一个地方任军分区司令。父亲是乘一辆北京吉普去赴的任,途经我们部队驻地,头一天我乘船出岛等候他们。北京吉普风尘仆仆开来,在我面前停住,车上母亲和父亲一起。在我的记忆中,母亲永远和父亲一起,不管父亲是升是降,是去繁都市还是穷乡僻壤。那次我和父母在一起待了半个小时,说的什么都忘记了,不能忘记的是他们当时的状态和神情。父亲满脸长途跋涉的尘土,仍遮不住由里向外渗透着的一种光辉,沉静,坚定,激奋,昂扬。母亲脸上的神情就是父亲心情的镜子,或是父亲心情的一种比较通俗的诠释:笑眯眯的。决不会单单因为官复原职,从大军区机关、正规军平调到地方部队,算什么官复原职?但那终究是一方相对独立的领域,他终究是要去那方领域里当一把手,就好比农民渴望自己的一块土地,一个军官,渴望的不就是一个指挥权吗?尽管那里穷,偏僻,他不在乎!我想可能就是在那一刻,我隐约懂得了一点父亲,懂得了一点男人。但是,父亲的仕途到此为止,几年后,他被免去司令员职务,为该军分区的顾问,顾问即离休的缓期执行,父亲面临着人生的重大转折。那段日子,是我们家最阴暗的一段日子,父亲被降职时都不曾有过。母亲和我们姐妹之间的通信往来中,充满了担心忧虑。
  教导员告诉我,早晨,医院接到上面的电话, 我的父亲于昨日晚上在军区总院去世,死于心脏骤停。
  教导员通知我的时候我没有哭,我不信,我一定要亲眼见到才信, 可是没有船出岛,头天夜里海上就起了大风。我给家里打电话,中间经过了无数总机,电话是妹妹接的,声音很小。
  我喊:“爸爸怎么了?”
  她说:“爸爸……没有了。”
  ……
  我返回部队,乘一艘军用登陆艇进岛。
  他叫我:韩琳。
  是姜士安。站在离我不远处的船舷边。一认出是他,泪水夺眶涌出。 我从护训队分回岛里医院时他已调走了,这是我们分手后的第一次见面。我迎着他走去,泪水在脸上狂奔,他向我伸出了双臂,倏然间,又缩了回去,两只手因不能作为而不停地摩擦,发出刷刷的声响。
  “韩琳,怎么啦?……韩琳,你别哭啊!……说,怎么啦?别哭,别哭啊!”他连连发问,担忧,焦虑,焦灼。
  我深深吸口气正待说时,一个人从我身后闪了出来,冲他叫了声“姜营长”,姜士安回叫那人“高参谋”。高参谋道:“前天打电话找你,你们营文书说你回家了,老婆生孩子,男孩儿女孩儿?”
  “有男有女。”
  “双棒儿?”
  “双棒儿。”
  他有孩子了?他结婚了!就是说,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有他自己的家了他已不再是我的同类!奔腾不止的泪水刹那间止住迅速干涸。他和高参谋说话,我掉头看船后的大海。大海被船身犁开了一个巨大的锐角,雪白的浪花在船边翻卷,跳跃,时而飞溅上甲板,刷,从甲板上流过,复返归大海,带着无数的泡沫。……
  高参谋终于走开,姜士安得以转脸向我,没容他开口我便问他:“你结婚了?”
  “啊。”他看着我的脸,急急道,“这事我告诉过你呀,一开始的时候。”
  “一开始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你在护训队的时候,我给你写过信,那年的五一节。”
  “噢,对。”我点点头,冲他笑笑。然后不论他怎么问我刚才怎么了, 我都不说,直到我下船,直到那船载着他继续向大海深处驶去。
  晚上,我从床底下拉出了我用来盛信的纸盒子,找到了他说的那封信, 褚黄色的信封,盖着三角形的军邮戳。我把信抽出,打开来,看,一字一字。在信的最后他说:“我爷爷给我定了个对象,家里没有女人照顾,不方便。他让我回家看看,如都同意,就结婚,就可以让女方来家里住了。不回去是说不过去的,但我不想同意这事,不知你有什么意见,请速回信。
  有一件事我曾不止一次反思,那就是, 假如我那次认认真真看完了姜士安的信,会感到那里面流露出来的一点特别吗?每一次的答案都是:不。 今天出院门碰上了我们剧团的另一位编剧。人家也不像我半路出家,正宗科班毕业,来剧团后,上了三部戏,响了三部戏,还不到四十岁。上级机关几次意欲让他出任剧团领导,均遭婉拒,此举愈发令同仁敬重:这才叫真热爱艺术,不是叶公好龙。他的妻子是舞蹈演员,很漂亮;儿子上小学三年级了,很出色。相互打完了例行的招呼,老师问我剧本准备好了没有,我看着他,不明白。他说我的《周末》定于明天上午九点全团讨论。
  剧本没有通过。
  这天老师没来,为了什么事不知道,是不是他也觉着《周末》太糟, 让他不好发言,不忍当面伤我,就——躲了?
  当初借调来京时领导明确告诉过我,能写出可供剧团上演的剧本来,就留下,写不出来,走人,试用期半年,令我骤感压力。一个很现实的问题现在摆在面前:如果这部戏再上不了,我恐怕就别想在这个单位里混了,能不能留北京可能都是问题,就这么回去?怎么跟母亲交代?因为父亲的缘故,母亲对我寄予了无限期望。……
  “韩琳,”我茫然扭过脸去,是他,那位我尊敬的老师, 站在座椅之间的过道上,两眼含笑,问:“完了?”
  我一语双关:“完了。”
  他轻声一笑,走进来在我身边坐下。“听我说韩琳,《周末》相当不错, 可以说非常成熟,是一个从生活出发的东西,坦率说,我没有想到。”我瞪大了眼睛,他的神情诚恳认真,不像一种安慰。“你很有才华,戏剧感觉很好。”
  “那您上午为什么没来?”我不禁嚷道。
  “有点非办不可的急事。 没关系,我的意见都跟领导谈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同意我的意见。当然本子还需要做一个调整,结构上的调整。 打个比方,一幅画,每个局部都很好,眼睛,鼻子,眉毛,嘴,都很好,很美,可是假如安错了地方,嘴安在了眼睛的地方——”我笑了起来,他也笑了,明白我明白了。“两天时间就够!”这是他最后的话。
  我在闷热的小屋里整整待了两天两夜,吹着电扇, 两腿浸在一只凉水桶里,调整剧本,让“眼睛,鼻子,嘴”各就各位。剧本交上去之后我就躺倒了,高烧,头疼欲裂。早晨申申来过一趟,收拾房间打开水送饭,一阵旋风般的忙活之后就走了。这天天很好,夜里下了场大雨将多日来的闷热一扫而光,邻居两口子上班去了,我得以敞开房间门让习习的凉风由窗自门自由出入,真舒服啊,我闭上了眼睛,睡意渐浓。有敲门声,我叹息了:“进来!”单元门开了,门外的人进来了,是他,我的老师!心中一阵紧张,到现在我也解释不清这突如其来的紧张。一切都应被理解为正常的:她有病,他来看望病人。他是这病人的同事,老师,有权也有义务表示一下关心。当然,她敬重他的成就,他欣赏她的才华,但这也是一种不超越同行、同事的关系。他们之间没有一点超越这种关系的东西,可我就是紧张,这算不算是一种预感呢?
  他进来,并顺手把我敞着的房间门关上了,然后走进来,站住, 把拎在手里的一大网兜水果放在床边的桌子上,坐下。我想起身,他不让,却没说话,只是那样微笑着摇头,含着温和的责备,这责备让人从心里头感到舒适。该我说话了,却找不着话说,急中生智一向不是我的长处,心里一阵焦躁。“药都按时吃了吗?”他随随便便拿起桌上的药瓶,自自然然地问,气氛立刻变得又随便又自然。我真感谢他的细腻、体贴和聪明。“没有打针吗?”他又问,我笑着摇头。他不看我,看着我的写字台说:“不打针也好,药物对你来说是次要的,你需要的是休息,你太累了,一个人,什么事儿都要靠自己……”他突然转过脸来,看我,目光里深沉的理解使我的心一阵抽搐。我避开了他的眼睛,眼角溢出了泪水。我想他不会发现,我已提前把头转向了里侧。屋里一阵长久的极静。“还烧吗?”随着这声悄然询问,额头上感到了一只清凉爽滑的手。我不敢动,全身的神经都集中上了额头,然后又将额头的感觉向下传导,传到四肢,躯干和胸腔里那颗满是皱褶的心。于是心被抚平了,松弛慵倦象蜷卧在飘在微尘里的阳光里的猫。我愿意永远是这只猫,我愿意时间就此打住世界就此定格。可是那只手却不可避免地移开了,心立刻紧缩,沉沉、沉沉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原来的状态。……忽然,眼前暗了下来,我睁开眼睛,发现窗帘被拉上了,他在昏暗中走回来,解释说:“外面的光太亮了,你不觉着刺眼吗?”这时该怎样回答?我不知道,完全象个傻瓜。他看着我,看了一会儿,俯下身子,他吻我了。……我从来没想到吻是这样的,最早我以为那只是唇与唇的接触,后来才知道不是,却不知道怎样才是,原来这样就是!我不能不可怜自己,也算是学过医的,懂得人体,懂得骨胳肌肉血液器官,却不懂得生命,生命原来是这样美妙,美妙得难以言喻,我枉自来世这么些年,空负了造物主对人的厚爱。……某根神经的不安忽然使我警觉,我几乎是下意识拦住了他用意明显的手,同时下意识地说:“不。”
  他放开了手。他站起身来。他走了。
  我独自躺在我的小屋里,好久,一动不能动,脑子也是, 好象是服多了冬眠灵。后来,病加重了,感冒未愈又添腹泻,我的自我诊断是,神物神经功能紊乱。等病完全好了时,我的理智才恢复了。我遣责自己,严厉如遣责一个堕落的女人。
  我去剧院,这天正是《周末》剧组的建组大会,全团集合,一路上, 大伙对我的到来表示出的由衷欢迎使我心情明朗,使我更坚定了对那一切的厌恶。但我不打算不公平的仅指责对方。我已决定了再见他时的表情:大方,诚恳,热情,庄重,总之,一如既往。我做得到的,只要我想做到。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上午,领导讲话,导演阐述,演员发言……一直到十一点半。心里不知为什么总像缺点儿什么似的空落落的,静下来想想,不得不承认,这是因为一上午没有看到他的缘故。几次有意无意四处扫视了整个剧场,没有他的影子。他去哪儿了?
  出差了。还有一个礼拜回来。
  我等着他回来。
  在完全没有精神准备的情况下,我遇到了他,是在路上, 从宿舍去剧院的路上。面孔半点儿也不耽搁地发起烧来,我没有办法,只好盯着路旁矮墙似的冬青拼命想:这么多树怎么会长得一般高呢?修剪过?并没有见谁修剪啊!真可笑,一般高。……他在看我。我没看他,但全身都感觉到了他的目光,那目光深厚锐利,心又抽搐了。
  一切跟想象的全不一样!
  正常似乎没法恢复了。我害怕见到他,见到他就紧张, 紧张得连傻瓜也会看出些许端倪;又渴望见到他,他好像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没有,生活便残缺不全了。
  下午,政治学习,传达文件。不一会儿,有人在我身边坐下来了,是他。我没有抬头,但知道是他。
  ——太枯躁了。无声地说点什么吧,好吗?
  骨骼肌平滑肌心肌们一齐痉挛!纸片消失了,过一会,又回来了,纸上多了一句话。
  ——-为什么不愿意理我?我得罪你了吗?
  ——没有。我依然尊重你。
  ——我宁可用这尊重去换取一点别的!
  ——你对任何一个女性都可以这样说。
  ——我不愿辩解,但我感激你说出这句话。这证明你也爱我。
  ——这里面根本无所谓爱。这件事最终只能是一场空。
  ——所有的最终都是一场空。永恒谁也无法追求,只有希冀。 对永恒的希冀恰好证明了人对自己渺小存在的重视。人所拥有的只是现在。我现在非常爱你,想你!
  ——请不要这样说话!
  ——这是实话!
  ——我只能使你失望。
  ——为什么?我们的爱并不虚幻。此刻我就想紧紧地拥抱你!太想了!因为,爱。
  ——任何堕落都有美好的借口。也许男人不存在堕落的问题?
  ——你充满了欣喜和炽热的渴望,你感到了生命的力的饱胀, 而你却冠之以“堕落”,究竟是什么压抑了你?我期盼着我们灵魂和肉体的结合,即使是悲剧是毁灭!
  休息了。随着一阵获得新生般的声响高潮,室内安静了,人们出去了,我没动。很高兴除我之外的人都走了,否则,我拿不出一点敷衍的气力。
  “晚饭后有时间吗?”天哪,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有什么事?”我这样反问。我应说没时间,嘴不由己。
  “我这次出差还给你带来了一样小礼物。”
  “真的!什么礼物?”我问。同时, 另一个我不由为这装出来的欢天喜地天真烂漫脸红发烧。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给你送去,晚上七点半,行吗?”
  “好啊。”我夸张地点头夸张地笑,声音高得有点走调了。
  晚饭没吃,没有食欲。什么欲都没有,脑子里是一坨浆糊。 我面对墙壁坐在写字台前愣神儿,愣了不知多久,听到了敲门声,我哆嗦了一下,赶紧垂下眼睛,写字台上事先摆好了一本摊开的书。“请进。”我说。“韩琳,让你马上去剧场,临时通知今晚上的演出专家要来。”  来人是《周末》剧组的剧务。看看表,六点一刻。
  演出终于结束,……我坐着,不想动,没有急于动的动力。身后的脚步、喧哗渐渐地稀了,淡了,没了。你呢,你在哪里?你说七点半来,我等你来着。演出期间,你没说什么,没机会说,如果有机会,你会对我说什么?会说演出完了再来送礼物给我吗?我现在觉着你是对的,你说的都对,我没有必要与命运抗争,我需要温暖,需要激情,需要生命。哪怕那只是暂时的。我不再追求考虑最终了,所有的最终都是一场空,你说的对!……老朱在叫我,他要关门了,人都走光了,只剩我了。人都走光了你也走了?
  我走出剧场,大雨哗哗,地上明晃晃一片。我在雨幕里跑, 脚下发出“叭唧叭唧”的声音。路灯下,前面走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共撑着一把伞,男人撑着,另一只手搂着女人的肩。我赶上了他们。是他,同他的她。她招呼了我一声,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我跑回我的小屋,脱下湿淋淋的衣服,擦干头发和身体,这样的天没法再洗冷水澡了,暖瓶里的热水只够洗脚。洗脚的时候喝了一杯奶粉冲的热奶,离开北京去外地走走的决定就是在喝奶的时候做的。
  ……我拖着箱子,拖着沉痛的左脚,往进站口走。
  还有二十多分钟检票,我想我必须找个座位坐下。我径直向放着一提北京果脯的空座走去。空座两边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在看书,另一个抱胸垂首地似是睡了。我看了看他们两个,问:
  “这是谁的?”
  正在假寐的汉子应声抬起眼皮:“这儿有人!”
  “请拿一下。”
  “人马上来!”
  “来了再说!”
  我口气强硬甚至带着点挑衅,此刻我被痛苦武装,无所畏惧。 一直看书头也不抬的男子这时抬起了头来,颇有点好奇。汉子也是没有料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了把东西拿开。我坐下来把左脚抬起架在箱子上,长长地吁了口气,于是我的脚伤展现在了左右二位的视野里。“伤得不轻啊。”看书的男子说。
  “啊。”我说。
  彼此这就算打上了招呼,当他得知我要去敦煌参观访问时,摇头了,说敦煌当然值得一去,但是我这个样子去,白去。他问我拍没拍片子,我说用不着,就是让人踩了一下。     他毫无体恤:“可能骨折呢。脚背上五根骨头呢,断一根,着地是没有问题。就算没骨折,你现在也不适合到处跑,还跑那么多地方。”
  经人一说,立刻觉着非回去不可了。可是,新的问题又来了,要真是骨折了,打上石膏,我一个人在北京,也不好办。要不,回家?……回家!一个半小时之后就有一次回家的列车。
  决心一定,立刻考虑行动方案。兰州的票就不退了,用它进站,进了站就去返家的列车那里,上车后补票。到了那边家里要是能来车接一下就好了,可是,怎么通知家里?看看表,还有二十分钟检票四十分钟发车,如果我腿脚正常,四十分钟赶到车站对面的邮局拍个电报不成问题。现在是不行了,只这么想想左脚就是一阵剧痛。下意识打量坐在左右的这二位,右首的那个汉子,这回是真睡着了;左首的那位已又开始看书,都是一副踏踏实实等着到点进站的样子,叫人没有勇气打扰。收回目光时无意瞥一眼那人看的书的封皮,眼前一亮,那居然不是金庸也不是地摊书刊,而是一本《现代军事武器》。他很有可能也是一位穿着便服的军人呢,跟我一样。
  他约三十来岁,中等个。五官平淡,没什么特点, 好的不好的特点均没有。肤色偏黑,毛色很好,板寸头漆黑放亮。服装随意得体,上身一件深蓝T恤,下面一条白绵布裤,凉鞋线条宽大简洁,穿着袜子。拿书的手指甲红润,修剪整齐。看样子还行。这时他扭过了脸来,我方意识到研究他的目光是过于专注了。我正好与他的目光相撞,脸上不由红了一红。他笑笑,想了想,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说:
  “快检票了。你就这一个箱子么?”
  想也没想地, 我突然就把我的打算请求对他和盘说出。
  “时间倒是来得及,停止检票前赶回来就行,我是卧铺,不愁没座儿。问题是我的东西怎么办。”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个箱子一个旅行袋,不假思索地道,“东西好办,我给你看着。我也在部队工作。”
  “从前?”
  “也是现在。”
  我拿出自己的工作证递了过去,那上面有照片有姓名有我就职的工作单位,当然还有年龄。我这个年龄已经避讳向别人说自己的年龄了,但是当时全然忘记。他匆忙打开,瞄一眼就合上,就还给了我。
  “打个长途电话岂不更好?”
  “我们家是军线。”
  他又那样地看了我一眼,让我把地址姓名电报内容写一下。
  他拿着字条走了。他的个子不是中等而是中上,站着看比坐着看要高得多:腿长。一下子增加了好几分人材。对于男人来说,身材比脸蛋重要。
  他是在差一分钟的时候踏上了他的那次列车。他刚上车列车员就收踏板关门了,接着,列车启动,我冲站在车门后的他欣慰地挥手告别,忽然,脑子里嗡的一声————钱!
  这件事梗在了我的心里。 为这个日后我还专门去邮局查了一下,所得结果使我越发难受:发那样的一封加急电报需五块多钱,当时我的月工资才一百八十多块,折合折合,这五块多钱得相当于今天的五十多块。
  回家后同妈妈讲起了电报的事情,妈妈津津有味地听完了道:“这孩子不错。”
  春节我没回家,去了云南边防。 我不愿回家过春节,姊妹们个个携夫带子,只我孤身一人,别人别扭,我也别扭。
  就这样,我来到了驻云南边防部队的医疗所,认识了彭澄。 彭澄是这个医疗所的护士。
  “向大家介绍一下,”师宣传科干事开口了, “这位是我军著名作家——韩琳!”
  “韩作家写过不少作品,像——”他“像”不出来。
  我说:“嗨,我哪有什么作品?瞎写,写着玩儿。我以前也在医院工作, 我们医院在海岛上,病号少,可去的地方也少,业余时间没有事干,就写东西玩儿。”
  一阵嘁嘁喳喳,气氛开始活跃。
  那女孩儿又问了:“你什么时候调到北京的?”我说了什么时候, 她紧接着问:“直接从海岛调去?”我点点头。
  “我看过你的小说。《解放军文艺》上,好几篇写女兵的,我最喜欢《她们的歌》。”
  “那是她写的?”雀斑小胖子歪着脸看我问那女孩儿, 目光里带出了与前不同的审视和打量。
  “应该是,作者韩琳嘛。‘琳’是双木林再加一个王是吗?”
  我点了点头,不知该说什么,我没想到,怎么可能想到?
  小胖子欣喜地一声尖叫, “那天彭澄给我们读《她们的歌》我就猜作者肯定也是在部队医院工作,肯定也是女的,要不然不可能写得这么象----还真的是!是不是彭澄,我当时是不是这样说来着?”恍惚间,我想,原来明星是这样制造出来的。
  彭澄是一个文学爱好者,一个部队的文学爱好者,一个部队的女文学爱好者,这是我的小说之所以能被她看到并记住的三个重要要素,三要素缺一不可。她视我为知己,为人生榜样,一遍遍问我怎么走到的今天这一步,我只好一遍遍地跟她说。
  “我要能达到你这一步,就心满意足了。 ”
  “你要真达到了我‘这一步’,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知道知道。就好比,肚子饿时会想,要能吃饱就好了; 到吃饱了时又想,要能吃好就好了;到能吃饱吃好时就又想了:吃饱吃好算什么?猪的理想嘛!”我笑了起来。彭澄常会突然蹦出这么一些不着边际的插科打诨的话来,叫人忍俊不禁。
  当时我们刚吃完午饭,正沿着一条旁边布满了绿色伪装网的小路绕着圈散步。“韩琳姐,”彭澄遥望着雾里的群山,“我们兵站宣传科说, 只要能在《解放军报》上登两篇文章,就能调到兵站去。”说这话时她的黑眼睛象是都罩上雾了,迷茫,怅然。
  “《解放军文艺》我认识人,我帮你想想办法。”
  她的黑眼睛一亮,“那我就能改行啦!我一点都不喜欢干护士, 先声明这里决没有瞧不起护士的意思,不喜欢不等于瞧不起,我不喜欢的工作多了,我还不喜欢做国家总理呢!我的意思是说,这是个个性问题,不是思想问题。其实我工作做得很好,这点觉悟和能力我有。可是不管我怎么做,他们都说我不安心本职工作,至今,入党立功全没我份儿。”我握了握她揽着我胳膊的手,没说话,没话说。
  一进医疗所,碰上了彭澄的护士长。她吩咐彭澄下午上班后去三病室,任务是:“陪伤员们聊聊天,快过春节了,容易想家。”
  那个下午结束的时候,彭澄给伤员们跳了舞,霹雳舞。 她跳舞的时候人人屏息静气,生怕打扰了那个美丽的舞者——年轻女孩儿仿佛陶醉在了另一个世界里,脸上的表情如梦似幻:眼睛眯起,喇叭花似的双唇微微张开,目光透过迷朦的睫毛向一个看不见的远方望去;手臂如鸟儿飞翔的两翼般舒展、轻摇;两条长长的腿大幅度抬起后再无声地踏下,如同踏在棉花上,又如同飘浮在云朵里。八名伤员都是外伤,有的轻,有的重,此时,棕黑的脸上一律轻漾笑意,含着友爱,不用说,还有倾慕;身穿夹克式绿色作战服的女孩儿背衬雪白的“天幕”、面对年轻的士兵翩翩起舞,把春节前的边防装点得宁静,美丽。……
  我跟领导说我一个女同志单独出行不方便,如果可能,请安排一个女同志一块。领导问:“没问题。说,要谁!”我说:“彭澄。”
  彭澄的父亲也是军人,也离休了,也去世了。比我更不幸的是, 她的母亲也去世了。同时,她既无姐姐也无妹妹,只有一个比她年长九岁的哥哥。
  大年初三的时候,彭澄的哥哥来看她了。按说这里不允许探亲, 她哥哥是省委下属部门的干部,正好省里组织春节慰问团,她哥哥就借工作之便,代表本部门随团来了。那天我下部队了,彭澄把电话一直打到了我所在的那个哨所,让我“务必马上回来!”就这样,我见到了她的哥哥。
  漆黑的板寸头,平淡的五官,中上等个,长腿,正是“雷锋”!我目瞪口呆。比起我的意外和吃惊,他要从容得多,甚至给我一种感觉,一切早在他的意料之中,或说,安排之中。他向我伸出了手,说: “你好韩琳,我是彭湛。”
  彭澄站一边一言不发,晃着她短发蓬松的脑袋, 笑眯眯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时我便断定,她肯定什么都知道,怎么回事?
  彭湛结过婚,现在是单身。据彭澄介绍,她哥哥的前妻是服装商场的售货员,又虚荣,又俗气,还懒。“整个儿就是个小市民,没文化!我哥本来一直挺好的,二十三岁就是副连长了。”我的判断没错,果然他是当过兵的!对于他们最终分手的原因,彭澄概括说:“他们从根上就不是一路人!”
  那天晚饭后彭澄值班,请我陪她哥哥“出去走走”。
  “你的脚怎么样了?”接着就笑了,自我解嘲地道:“‘没有骨折’。”
  我也笑了。这时听他又说:
  “没骨折你当时那个情况也不适合去敦煌,怎么就想不到?”
  他肯定只是随口这么一说是为了找点儿话说,我却不假思索就说了---- 说为什么在那种情况下还要去敦煌----越说越快像蓄积过多过久的水终于找到了流通的渠道,哗啦哗啦流利顺畅从头到尾,隐瞒的只是男主人公的身份和名字。没有动机,也许动机在潜意识里。彭湛两眼平视前方,默默地听;我说完了好久,他仍默默。大雾如纱,我们在静默中走,走得我觉着无趣了,有些讪讪的了,有些沮丧后悔了,这时,听到他说:
  “韩琳,你比我想像得还要好!”
  我猛然扭过脸去,看他----这分明是一句掐头去尾没说完整的话---- 但他从此再就没说。
  彭澄说她第一次跟她哥哥提到我时她哥哥就说见过我,并一丝不差地说出了我的名字单位和年龄。我颇为惊讶,说想不到你哥哥居然能够在那样匆忙的一瞥之间记住了我工作证上的全部要点。彭澄说这是因为当时你给他的印象很深的缘故。我就问:什么印象?彭澄说:聪明,本色。
  接下来的日子里不知为什么彭澄特别的忙, 忙到了晚饭后都无暇陪她哥哥的程度,于是,顺理成章地,这个任务落到了我的肩上。我们沿着傍山的小路走,他跟我说了他的婚姻生活说了他的妻子。
  “……她很漂亮, 走在兰州大街上,回头率百分之百,当时追她的人很多,她选择了我,这对我的虚荣心是一个极大的满足,有一种成就感,男人嘛。”
  我笑笑。
  “……她身体不好,没病,就是弱,很多事情做不了。 比方做饭就做不了,闻到油烟味就反胃,就吃不下饭,只好我做。
  “……应当说她人不坏,性格耿直,刚烈,甚至是暴烈, 所以在单位得罪人不少,优化组合时差点被组合下来。
  “我儿子叫冉,长得像他妈,很漂亮。离婚时她说她不要孩子, 我说我要;离婚后,我带着孩子过了半年多,她又要复婚,也是想孩子,说不要孩子不过是一种要挟,她并不是真的想离婚。那次离婚是她先提出来的,俩人吵架,吵着吵着她又说,离婚!我说,好。一度,我的确想复婚来着。”
  “后来呢?”
  “后来我从北京出差回去,再后来上班,再后来春节,再后来就到了这儿。”口气是玩笑的。
  我没有笑,静静地看他:“我是说,复婚了吗?”
  “没有。从北京出差回去后,又有点动摇了,想等一等,再说。 ”
  我知道不能再问下去了。
  那次在云南,他共住了八天,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如雾般似是而非若有若无,直到他那天离开。“韩琳,”他突然叫我,声音严肃。“你看, 我们俩是不是考虑成立一个家庭?”
  我看他,没马上回答。这时,彭澄回来了,是车来了。北京吉普数秒钟之内便被浓浓的大雾吞没,只有依然清晰可闻的汽车马达声告诉我,他还没有远去。……
  从云南回北京后,一封航空信已在收发室里等了我几天,拆开信, 是他的。他说,“我的那个建议是认真的,请你考虑。”
  我得说我不想做后妈,不管是给谁的孩子做。有虚荣的成分,更多是出于实际的考虑,那会从一开始就把我的婚姻生活置于一种复杂的、难以理喻的境地。我没有回信。他很快又来了信。
  我回信之前给远在云南的彭澄打了电话,电话中彭澄和盘托出了这事的来龙去脉,最后她在电话里声音很小地喊道:“韩琳姐,我哥很有能力,跟你在一起他会很快发展起来,相信我!”放下电话后,我给彭湛回了信。收到我的回信后他没有回信,打来了电话。晚上,我已睡下了,听到楼道里有人喊:韩琳,电话!我蹭一下子就从床上跳了下来,穿着拖鞋睡衣就冲了出去,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不知是因为起得太急还是因为了某种预感。电话是他打来的,也是经过了不少的总机,声音也是很小。电话中他的头一句话就是:我爱你!并且固执地,孩子气地,一定要我也说。可是我不能,我这是公用电话,上上下下全是耳朵。他非要我说。被逼不过,我只好小声说了,等于没说,他听不到。感觉到他有些生气了,只好对着话筒喊:“我跟你同样心情可我这里是公用电话!”他一下子笑起来了,接下去,就说到了结婚,让我去兰州,去“救他”。“你不来,她不放我。她不相信有你这么个人,以为是借口。”
  母亲说,你去吧。她笑眯眯重复了一遍几个月前她说过的那句话:“这孩子不错。”当我通过层层总机把决定去兰州的事告诉彭湛时,他在那头说:韩琳,现在就是真塌了天我也不怕了,现在我们是两副肩膀了!
  ……波音747终于结束了它漫长的降落过程, 在机轮接触到坚实地面的那一瞬间,心脏在我的胸腔里訇然起跳!
  ----没有拥抱,甚至没有握手,他一手接去了我的东西, 一手攥住了我的上半截胳膊,紧紧地攥着,走。   “该带的东西都带了么?”他问。“带了。”我按一下腿上的褐色小皮包。 “我们先去办手续。”我扭脸看他,多少有些意外。本以为怎么也得先让我去家里坐坐,歇歇,洗把脸。他解释说:“顺路。”
  从街道办事处出来已是中午,他带我去了一家清真小面馆,铺面不大,但很干净。吃的是牛肉拉面。结账时,两个人才花了两元八毛钱。他付得账,我连掏钱的动作都没做,我们是一家人了,我可以什么都不用管,这种感觉真好。心中也曾闪过一个念头:这就是我们的结婚宴了吗?如是,是不是过于简单了?这时,听到他说:“明天晚上,‘白天鹅’,几个朋友一块,聚一聚。他们都想见一见你。”韩琳,你就什么都不要想了,一切听从他的安排!
  从清真小面馆出来,他又带我去参观兰州市容。白塔寺,皋兰山,黄河母亲,还去了甘肃博物馆。从博物馆出来又去了黄河边,在他问我还想不想去玉泉山看看时,我直率地说了,不想去,我累了。他说不去也好,他也累了,因为今天我的到来,他昨天晚上几乎一夜没睡。我说那咱们赶快回家。他一言不发看着我们面前滔滔流过的黄河水,过了一会,才说,她在家里。
  我们的新婚之夜是在别人的家里别人的床上度过的,是他的一个朋友。 和我们合住这套两居单元的是这位朋友的妹妹,三十多了还未嫁人,令我一见她就有一种莫名的愧疚。彭湛拿不出钱来住宾馆,我要拿钱他又不肯,他们家的钱全部攥在了他前妻的手里,终于,我开始愤怒。
  “你没做错什么不必这么软弱!”
  “你很在意我没有钱吗?”
  我烦恼地摆手。从小到大我就没在意过钱。小时候有父母, 当兵后一直过着供给、半供给制的生活,可以说,钱在我的概念里,从来就不算什么。我在意的是理,是情。他现在是我的丈夫了,凭什么要被人这样的欺负!他误解了我的沉默,开始说打算停薪留职办公司、趁相对年轻闯一闯。
  他小心翼翼看我的脸:“你来兰州好不好?……明天,明天我们回家, 看看我们的房子,那么大的一栋房子,还有一个小院儿。”
  我说:“好。”
  这时他又说:“你不必马上来,等我先干一段打下一定基础, 我不想让你跟我一块吃苦。”  说这些话时我们刚同他的朋友们吃饭回来,他喝了酒,在我们所住的朋友家惟一的长沙发上枕着我的腿躺下了。他喝得有些多了,偏黑的肤色这时就成了青石色,眉目也因此显得清晰清秀了些。我用食指划着他的额头告诉他我不怕吃苦。他说他知道,从在北京站见到我的第一眼时他就知道。说完他合上了眼睛,似是睡了。我低头端详着怀中的这张脸,眼睛,鼻梁,有些爆皮儿的嘴唇。突然,他睁开了眼睛,望着我:“她说,如果我一定要跟你,就永远不要想再见到儿子。”我眼瞅着怀中脸上的那双眼睛一点点变红,湿润,在盈盈欲滴的那一瞬间,他把它们合上了,于是,泪水就流下来了,顺着外眼角流过太阳穴,流进了两鬓。我轻轻擦去那泪,轻轻摇晃着身子,低吟浅唱般道:“好啦好啦,睡吧睡吧。”他睡了,我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睡,在我怀里他睡得很熟,像个孩子。我想,我会尽我的全力,让这个受了这么多折磨、磨难的男人,得到他所应当得到的幸福。
  他带我沿着掩映在梧桐树下的洁净的柏油路回家。
  桌上,地上,沙发上到处是碎纸, 小孩儿玩具,零食,客厅门旁的地上甚至有一滩半干的深褐色物质,细看,是方便面的调料。这样的一个家,得有多少日子没打扫了?感觉到彭湛在稍后的一侧看我,我拉住他的手,紧紧攥了攥。她不在楼下,我往楼上走,带着好奇,还有点急切,想见一见那个与我丈夫共同生活了七年的女人。她在楼上他们的卧室里,半卧床上,盖着被子,上身穿一件浅驼色的毛衣。彭湛为我们双方作介绍:
  “小唐。韩琳。”
  我们凝视对方。
  我得说,这是很动人的一个人,楚楚动人。我对她笑笑。她立刻作出了相应的反应,也笑了笑,同时用嘴朝床边化妆镜前的小方椅努努,让我“坐”,她的声音如她的模样,带着点磁性,很动人。我坐下了,回头看看,彭湛不见了。
  “哪天到的兰州?”她问我。
  “我来他没有告诉你?”
  “他敢吗?”她冷笑一下,“他这个人,什么事能躲就躲,得过且过, 过一天算一天,没胆!那天他一大早就起来了,起来就听他在楼下刷厕所,把我和娃儿都吵醒了,我就知道是你要来了。他以前哪会想到干这些活儿?你看我病了这几天,家里头乱成了什么样子!……这几天我一直一个人在家,想喝口水都得自己去烧。”她说着,眼圈红了。
  “你怎么啦?”
  “小产。”我心里格登一下,没容我再想她又说了。“他从云南回来的那天下午,一回来就到处打电话找我,我正在上班,他非叫我马上回来,我是请了假回来的。刚一进门拉着我就上了楼。就是那次怀上的。”
  我镇定地听。那时我和彭湛已经彼此相爱。我问她:“你手术几天了?”
  “就你来的头一天去的医院。”
  “他送你去的?”
  “他不送我去----他要不送我去他还叫人么?”说着眼圈又红, 接着泪水滚滚,她伸手摸过枕边的半卷手纸,揪下一大块来擦着。
  她继续跟我说他。“他从来不管娃儿。有一天周末我加班, 叫他去幼儿园接娃儿,他答应了,结果忘了,喝酒去了。幼儿园老师就给我打电话,我赶到幼儿园时七点多了,娃儿一个人坐在门口等,好可怜呀。”
  这时我插了一句:“你们家里谁做饭?”
  她笑了起来:“他跟你也说我们家他做饭了?你说, 什么叫做饭:买菜算不算?摘菜洗菜切菜淘米算不算?每次做饭都是我把什么都准备好了,最后就让他上锅扒拉扒拉,吃了饭还是我刷锅洗碗。如果不是油烟味过敏,我情愿跟他换,他干我干的这些,我‘做饭’!”显然他们俩跟我说的都是实话,这时她又说了。“他这个人,心眼还特别小。离婚后,人家给我介绍了个男朋友,姓杨,我们处了一段,就那个时候他又来找我,我就跟人家断了。我跟那个姓杨的就是一般朋友,一点事儿没有,他就是不信。我说你不信我去找那个姓杨的问,他又不肯,胆小鬼。……”
  我怎么可能会听信她的?退一万步,即使她说的事都是真的,他们共同生活了七年,把一个人七年的错误、毛病一一挑出来做一种片断组合,这人当然是一坏人;但要是做一种相反方向的组合呢?结论就会截然不同。传记就是这样写出来的。人一辈子没有谁能做到只做好事或只做坏事。片断组合法高明就高明在,既可达到目的,又能保证句句属实。是那一刻我明白的,实话不一定就是实情。她一直在说,好几次说得泗泪横流,枕边的半卷手纸被揪得只剩下一个细细的芯儿了。看来她的确不知我们已经结婚,我得让她知道,看着她这样徒劳的努力,未免残忍。我说:“既然他这么糟糕,散了算了!”自以为此话说得严谨得体无以反驳,不料她说:“真散了,孩子不是没爸就是没妈。我图他什么?你也看到了,他真没啥可图的,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孩子!”我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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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 大校的女儿 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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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快地道:“那孩子不是我的是她男朋友的,那人姓杨。”
  我很快地道:“怎么知道不是你的?”
  他的回答是:“日子不对。 ”
  我张口结舌,愣住。曾寄希望那是虚构是挑拨离间,显然不是。慢慢地,我开始一字字复述楼上那个女子的话……
  “那你叫我怎么办?从云南回来,憋了一肚子的火,又不能在你身上撒, 只好找她。”这是他的回答。
  当天,我们还是回了别人的家。首先, 我们不可能把一个正坐小月子的女子赶出去,不管那月子是因谁而坐;其次,我她他也不可能同住在一个屋檐底下。那天晚上,躺在别人家别人的床上,躺在我的丈夫身边,我失眠了。
  我一直不肯正视,现在不得不正视了:他不是我希望、我以为的那种人。天快亮的时候,我想,先回家吧,我母亲家,尽管也是权宜之计,却合情合理,更主要的是,我想家了。他安睡一夜,中间只翻了几个身,我躺在他和墙之间静静等他醒来。他醒来后,我告诉了他我的决定,他欣然同意。这“欣然同意”令我轻松同时也感到了悲哀。
  ......看着他和母亲交谈,我忽忽悠悠地想,他二十多岁就没了父母,结婚时又找了那样的一个女人,多年来没人管没人问的生活使他长得有些歪了。彭澄说一个女人就是一所学校,如果我好好对他,关心他影响他,怎么知道他就不能够变一变呢?
  第二天中午刚过,姐姐妹妹们全都回来了。我叫着彭湛一块儿把从兰州带回的东西一一分给大家。比起别的女婿来,母亲对彭湛似乎有着一份格外不同的感情,许是因为彭湛没有母亲的缘故?彭湛很快就感觉到了来自母亲这方面的特殊关爱,日前的紧张一扫而光,趁着分东西的工夫,叫姐姐,叫姐夫,认妹妹妹夫外甥外甥女,活跃,亲热,自然;并且一个人包下了晚上聚餐的大菜,菜做得也好,博得全家上下的称赞。
  彭湛喝多了。大家还没走时他就上了楼,不一会就睡了,呼声响得站在楼梯口都听得到。我送走了姐姐妹妹们,跟母亲说了会儿话后,也上楼了。洗完后进卧室,刚到床边,正睡着的彭湛猛得坐起:“不行,我得吐----”我一把抓起床边的一个服装袋撑开对准了他......他开始干呕,一声一声,“呕呕”地让人不忍卒听。我深知呕吐,当年乘船进岛出岛,吐到最难受时就是这种时候,这个时候胃内容物已经吐光,肠胃却仍在痉孪,再痉孪下去,就会吐胆汁,吐血。他吐了血。我去卫生间将袋子里的呕吐物倒掉,然后兑了温水让他漱口给他擦脸擦脖子擦手,他平躺在枕头上闭着眼睛,软弱得一动不动。后来,他又睡了,这一次睡得平静深沉,我却没有睡好,他轻轻一动我就会惊醒,象一个睡在病孩子身边的母亲。次日醒来他第一句话是:“别告诉妈妈。”他说“妈妈”,不是“你妈”,使我异常感动。
  雁南来了,等好久了。
  “个头还行,”雁南看着他的背影开始评价。“看样子人也老实。 听阿姨说他也当过兵父母也都是部队的?你不会为了这个就找他吧,千挑万选找了个兰州的,他是干什么的?”恰好这时彭湛回来,听到了雁南后面的话,或者说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主动说道:“小职员,市府机关里混口饭吃。”雁南脸一下子红了,由两颊开始,顷刻间红满了额头。
  我和彭湛返回兰州。
  车到兰州时天下起了霏霏细雨,我们冒雨向我们的家跑去。
  所有的东西都搬光了,沙发,茶几,电视,餐桌,椅子、 冰箱……连厨房里的排风扇都卸走了,留下了一个方方的大洞。彭湛的脸比外面的天还要阴沉。我轻轻搂住他的胳膊,说:“没关系。”
  房门被打开的时候我们刚好收拾到客厅,门开后,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儿被从半开着的门缝里搡了进来,同时响起一个老妇人愤怒的声音:“你们去度蜜月!玩儿!让我给你们带娃儿,不要脸!”
  惊魂未定的小男孩儿返身扑到门上,伸出小手去够门锁,同时大声哭叫:“姥姥!”彭湛走过去把小男孩儿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亲他,不停地安慰他。 “爸爸, ”小男孩儿哭泣着用小手指门,“妈妈----”
  ……
  “我要回家!”
  身边的冉再一次嚷着。我耐心告诉他,爸爸在睡觉, 爸爸昨天晚上工作睡得很晚,我们再在外面玩一会儿,等爸爸起来。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同我待在一起觉着没有意思。我也是。但我是大人,可以克制,可以掩饰,也需要克制,需要掩饰,孩子则不。
  到家的时候,彭湛正好睡醒,冉拿着他的彩笔直接上楼画画去了。
  “看完蚂蚁才一点半多点,我就跟冉说,冉,我们上街去玩儿好不好?……”
  “其实冉在家对我睡觉毫无影响!”
  他突兀地插道。我愣住了,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是不耐烦我过细的叙述方式,还是嫌我慢待了——倘若不是虐待的话——他的儿子?
  我做的包子馅咸了。
  彭湛看我一眼,把手中一个吃了一半的包子往盘子里一摔,说:
  “弄这么咸,叫人怎么吃嘛!”
  咣,推开椅子拂袖而去,冉被吓得哆嗦了一下。
  晚上,彭湛约了一帮人来家里谈事,客厅里烟雾缭绕热气腾腾, 谈话声笑声如火如潮直冲房顶,谈到钱时都是以百万千万论计,光听听就令人心跳。几个人都是彭湛的朋友,也是合作伙伴,这时彭湛已正式向单位递交了停薪留职的报告。
  “韩琳!”彭湛在楼下叫,我答应着下了楼,来到客厅。“倒水! ”他左腿压着右腿,整个身子深陷在沙发里,冲茶壶扬了扬下颏。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暖瓶就在楼下的厨房,他离着比我近得多,我非常清楚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我非常的不喜欢,有意思吗,有意义吗,令他如此反复再三乐此不疲?……客人们都静了下来,看我,令我感到了一种被迫降低水准的耻辱。我一声不响去厨房拿暖瓶给他们续水,我如果不这样做只会使所有人包括我更加难堪。
  续的十天假期又到了,我必须返回北京, 偏偏彭湛他们的事正忙到哏节上,于是我们面临着一个问题:冉怎么办。他让我把冉带去北京。我飞快将北京我的宿舍、工作、周边环境等诸方面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说我不能。
  但我还是为冉在北京联系了一所部队幼儿园,全托,周六下午接,周一早晨送。
  冉是我联系好幼儿园后由彭湛送来的。入园那天冉死死抱住彭湛的腿不肯撒手,大哭着要求我们带他回去;彭湛的眼圈都红了,边为他擦泪哄他边解着他纠缠腿上的小手,我则知趣地站到了一边,自知在这种时刻没有资格说任何话。冉徒劳的挣扎使我再次感到了命运的不可抗拒,当然也有内疚,我们原本应当给这孩子一个适应缓和的时间,须知这是他出生四年来第一次出远门,但是没有办法,兰州那边彭湛百事缠身;而我,怀孕了。
  彭湛不想再要孩子,我想要。我们彼此理解对方, 却无法在理解的基础上就这件事上达成一致,最后的决定只能是顺其自然,也就是说,顺遂了我的心愿。接下去他说希望是女儿,我也是。婚后这么多事情,似乎一致的只有这件。
  兰州方面捷报频传。
  韩琳:
  冉现在是我挂念之焦点,你和你腹中的那家伙是焦点之焦点,总之这一大摊事全靠你了,多保重,多吃水果,你现在可以胡乱花钱了!我发了!!!
  你的彭湛
  韩琳:
  速给彭澄寄去一千元,她们当兵的不容易,我太忙。不日内我将托十分可靠的人给你带钱去。你先把你银行的存款取出来花着,全部取出!放手花!!
  彭湛
  那些日子不论我在做什么,采购,做饭,打扫房间,接送冉, 嘴里都要哼着歌,同一支歌:“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宁静的夜晚你也思念我也思念……军功章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尽管天各一方,每天仍我一个人进进出出,但心情较婚前完全不一样。有一种踏实感和可以正视一切的坦然。丈夫的能干又给这踏实坦然平添了一份快乐,一分终有所靠的安宁。工作上的事儿看得淡多了,让写剧本就写,写完了交,交上去完,爱用不用。
  我去做了B超,确认是女儿。我给彭湛写信,不断报告给他这个女儿成长的最新消息,让他赶紧给她起个名字;我经常给他写这样的信。女儿多大了,心跳如何,发育如何,表现如何。
  彭湛仿佛失踪了,那封让给彭澄寄钱、让我放手花钱的信是最后一封, 至今已过去快两个月了,再无任何形式的任何消息;信中所说那个“十分可靠的人”也一直没见踪影。这天下午,在信件到来的时间发现仍没有他的信时,我再也沉不住气了,直接从院门口的收发室去了邮局,打长途电话。家里没人。
  我把电话打到了我们曾在其家中聚过餐的那个人家里。接电话的是一个男子。
  “你好我是韩琳,彭湛的——”
  “知道知道!你好你好!”
  “请问你知道彭湛在哪里吗?我有点急事找他。”为不给人猜度、 嘲笑的时间我一口气说了下去,“我们单位给我们办生育指标,需要他的离婚文件,刚才往他那里打电话,没人。”
  “不知道啊。没关系等见了他我一定转告。”说到这他咳嗽了一声, 问我最近忙吗,说如果不太忙的话就过去一趟。我问有什么事吗,他说:“来看看呀,新婚夫妻嘛,分开这么久了。哈哈哈哈!”
  “哈哈”之后他接着就说了“再见”放了电话。
  我无所事事地拿起了电话,一下一下地往家里拨,并不指望打通, 只为有点事做,因而当电话中传过来彭湛的声音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了多少遍的盘查诘问全忘了,那一刻那声音的出现使我感激涕零。电话中的声音欢快、充满生气。
  “韩琳!你最近怎么样?”
  “很好。一切正常。名字你起得怎么样了?”
  他明显愣了愣,然后很快道:“起名字急什么,还不知是男是女呢! ”
  “怎么不知道是男是女,我信里跟你说过!”
  “没有!你的信我都看了, 绝对没有!是不是你忘了?”
  心中突然起了一个可怕的怀疑。“也许吧。”我慢慢地道, “冉给你写的信收到了没有?”
  “收到了!看了!小家伙会写字儿了,真不错!告诉他, 等爸爸忙过这一阵就给他回信你替我问问他还想要什么玩具我在这里给他买最近正好有人去北京给他带去!”冉根本就没有给他写过信。
  彭湛是在我预产期到来的一周前赶回来的, 背着一个大大的帆布背囊。知道他要回来我提前把冉从幼儿园接了出来,他没有想到,高兴坏了,抱着冉使劲亲,亲得冉用两个小手掌使劲撑开他的脸,嫌胡子扎,他这才放下他,在他面前蹲下,两手把着他的两条小胳膊,两眼看着他的小脸——那眼睛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喜爱——
  彭湛终于开始动手解他带来的大背囊了, 这半天那背囊蹲在地上如同一个充满了诱惑的巨大悬念。冉两只黑黑的大眼睛一下子瞪得滴溜溜的圆,两只小脚不停地原地踏着步,急不可耐;我也暗怀期待。
  背囊里一大半空间装得是各式玩具,其中有三百多元的大型变形金刚, 四百五十多元的遥控坦克,当时一般人月工资在一百元至二百元之间,这种价格的玩具得算是超超豪华了。冉连声惊叫欣喜若狂,把玩具一样样拿给我看让我分享,我一样样看着笑着应着,注意力却始终留在了彭湛那边。他最后从背囊里拿出的是一个塑料袋,隔着塑料袋便可以看出里边是他的几件换洗衣服,什么什么都没给我腹中的女儿带——对自己我原就没敢抱希望——没有一片布,一根线。我没有吭气,不是涵养,不是肚量,只是一种习惯,不习惯去要。其实我已将女儿所需要的一切尽可能地做了准备,尿布,包被,衬衫棉袄,奶瓶奶嘴,小枕头小褥子,不同用场的大小盆子,加上母亲、姐妹们捎来的东西,足够足够了。我的女儿需要的不是东西,是那份来自父亲的关心和在意,属情感范筹。还是那句话,什么都能要,情感不能要,强去要,先就已经变了味儿了。
  面上,我沉静如前;内里,心已沉降到了最底线。
  被掏空了的大背囊瘪瘪地趴在地上,灰头土脸;彭湛甩着两只空空的手, 也感到有点讪讪地。
  “不知道家里缺什么,带了点钱来,需要什么,你随便买!”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沓子钱,啪,往写字台上一甩。 我目测了一下在桌上滑成扇形的钱,问:“多少?”
  “两千多三千来块,我没细数。”
  不禁想起他那些感叹号连篇的信,这就是他所谓的“发了”么? 也许这的确只是他全部财富的一小部分,是九牛一毛沧海一粟,可是他刚才甩钱时的动作,那竭力以漫不经心的方式表现男人豪气的动作,分明在说他很以这一笔钱为意。我得说我对此曾抱有很大期望,哪怕他不再在意我,不在意我的女儿,但若能给我们提供充分的物质保障——比如他往桌上甩下的钱不是两三千是二三十万——我也会安之若素,不,满怀感恩。什么都可以互换,只要价格合适。
  我看着桌上的钱,许久,没动。
  他不解:“收起来嘛。”
  我慢慢伸出手来,去收那钱,拢起来后,那微薄那轻漂直刺心上—— 我目前的存款几近于零!尽管没有照他说的“胡乱”花钱,但的确花掉了许多不花也可以的钱,比如奶瓶,国产玻璃的不到一元一个,进口硬脂的得十几元,都可以煮沸消毒,但后者分量轻得多,也不怕摔,我便买了这种,有钱当然要买好的。一买就是十个,喝奶的,喝水的,喝果汁的——我怎么就会那样轻信,真以为身后戳着一个可靠的私家银行? 再有七天,我的女儿出生……
  感到腹痛时彭湛正看电视,一个外国片子。我没马上告诉他, 还得进一步确认一下,腹痛过后我按照书上学得的知识做自我检查,发现“见红”,于是告诉他我可能要生了。他问这就去医院吗?我说恐怕是。边说边穿衣服,穿好衣服就去拿为入院而提前收拾好的包,里面有洗漱用具,内衣裤,托人在卫生科里高压消毒过的卫生纸,挂号证,还有钱。这期间彭湛一直跟在我身后,用这种方式表示着重视和关心,只是抽空瞟一眼电视屏幕,也许是正看到关键处。待我收拾好了东西,他就不知该干什么了,又不好再继续专门看电视,于是问:“现在怎么办?”全是疑问句。我让他给申申打电话,他拿着号码下了楼。
  我坐在床沿上等,腿上放着我的那个包,心中忐忑:申申能带着车按时赶到吗?如果有什么问题,我该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就给单位打个招呼防患于未然?此刻我想做一个纯粹的产妇,什么都不再过问什么都不用张罗。彭湛回来了说是电话打通了,然后坐下来同我一起等,背朝电视机;为什么不关上呢?我想,但没说,那念头仅一闪而过。……宫缩的一阵紧似一阵,看表十一点半多了,仍不见申申他们影儿,我想我不能再等下去了,就对彭湛道:
  “通知我们单位吧。”
  “怎么通知?”停停,补充道:“你们单位我谁也不认识。”
  他若是仅问“怎么通知”,我就会告诉他怎么通知;但他已有“补充”在后,我就不便再说什么。何必要勉强他难为他呢?没他已经够我累的了。我站起身,准备出门下楼打电话,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我原地站住,屏息静气。彭湛去开了门,当申申真真切切站在了我的面前时,我一下子软弱得泪水盈盈,一手抓住包,一手使劲抓住申申的胳膊,急急地道:
  “我要生了!申申,陪我去医院!”
  申申挽着我同我一块向外走, 彭湛跟在我们的后面走,到得门口后我换拖鞋,感觉他在迟疑,于是抬头,他这才从拖鞋里抽出了一只脚去找皮鞋,我拦住了他。
  “不用我了吗?”
  “不用了。”
  “还是去吧。”
  “冉要万一醒了呢?”
  “也是啊。申申,那就麻烦你了。”
  申申嘴唇紧闭,摆摆手。我们下楼,拐下一层后, 听到楼上房间门“呱”一声,关上。申申立刻开口了,很激动:
  “你什么意思嘛!”
  “他儿子在家,家里没个大人不成。”
  申申站住,“那我去替他看儿子!”
  “行了,走吧,都什么时候了!”
  .……已经半夜一点钟了,我在困倦和腹痛交替中度过了半睡半醒的后半夜,上午查完房后被送进了待产室。此时腹痛已剧烈得超出了我的思想准备。
  我痛得茫然无措:怎么会这么痛啊? 怎么会这么痛啊?我不住地小声自己对自己说。
  我开始喊叫,除了那些单纯表示疼痛的音节如“啊”“噢”“哎呀”以外, 我还喊出了以下的一些话:“我受不了了!给我做剖腹产!求求你们了!帮帮我!”
  我开始流血,不是最初的“见红”, 而是能感觉得到的那种一股一股涌出的流血,热呼呼的。我仍毫无约束甚至是越发恣意地在床上翻滚扭动,怀着一种恶意的快感,任那血在雪白的床单被褥和病号服上蹭抹,到处都是。小护士一直没有回头,当然也就没有看到。看到了她会理我么?会觉着我有一点与众不同么?痛死了痛死了痛死了——我不知如何是好,神差鬼使般从皱缩血污的床上出溜了下来,赤裸着下身跪在了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两手紧紧抓住铁床的床腿,脸贴紧手背苍白的骨节……
  “嗨!谁让你下来的?!现在你骨缝全开了这么凉的地会落病的快上床!”
  是那个小护士在说话,她终于理我了。我抬起头来看她,她就站在我的面前,却是面目不清云里雾里一般,剧痛令我的视线都模糊了。
  巨痛如排山倒海;灵魂甩开了它附着着的肉体独自出游。
  ……那天预报是十级大风,大海在远处咆哮得像头野兽。 风刮得宿舍门都关不上了,只得在门板上斜着顶上了一把椅子。那天该我值夜班,零点到三点,叫值班的电话铃响了后我起身穿衣服穿鞋,扎子弹带背枪。心里头一直惴惴的,因坑道床铺调整的缘故,这天夜里又是必须我一个人去,事先通知了姜士安,但是,他会不会忘了,或是,假装忘了——这么大的风!……我拿开椅子,拉开门,立刻被扑面而来的风灌得咳了起来,还咳着呢就向左边扭头看去,男兵宿舍在左边,左边空无一人。我沉重地叹息了,由于大风,这天还没有月亮,月牙都没有,想起伸手不见五指的山路,我恐惧得心都抽紧了。还得走,再黑再害怕也得走。刚走到宿舍房头,全副武装的姜士安闪了出来,那一瞬,我的嗓子都哽住了。我们打着手电向山上走,我在前,他垫后,走了大约一半时开始落雨点,他递给我了一件雨衣,还居然带了雨衣,心够细的。我说你怎么办?他说没关系雨不大。话刚说完雨便大起来了,嗒嗒嗒嗒如万马齐奔。我张开雨衣想把他也裹进来,他一闪身躲开我吼道:快走!我想他吼是因为风声雨声太大了。走了一段实在于心不忍,又一次回过身去请他和我共用这件雨衣,这一次我听出他吼不是因为风声雨声,他的确生气了,使劲把我推开动作粗暴口气也粗暴:走你的!少罗嗦!那个时候我太年轻太单纯太不把姜士安放在心上,所以不明白他气从何来。等我后来悟出个中原由时他已经结了婚并有了孩子。那天他一直送我到坑道口,然后冒雨返回,我把雨衣脱给了他,但想他穿不穿意义都不大了,身上已经湿透了。那天中午,我心里深藏着对他的感激冒险去伙房给他调制了一大碗猪油拌饭——当时还有炊事员没下班呢——临出门又发现了一碗白白亮亮的晶体,味精,灵机一动用小勺挖了满满一勺拌了进去,然后在食堂一直磨蹭到值上午班的姜士安下班回来,看着他大口大口把这碗拌饭吃了下去。……
  孩子于下午两点五十八分娩出。是儿子,而不是我一直以为的,女儿。
  彭湛留了一张字条。 说他一大早就到医院里来了, 等了一上午没有动静中午就去外面买了点饺子;昨天晚上几乎一夜没睡知道母子平安他就放心了,还说他现在感到责任重大他是两个儿子的父亲了。
  走廊里停着一架巨大的婴儿车, 车上躺着一大排乍看上去形状颜色包装完全一样的婴儿,区别只是有的在“啊啊”地哭,有的在浑然不觉地睡。我有点担心我会不会认不出他,我们只见过一面,匆匆忙忙。……我看到他了!正在哭,哭得很使劲,嘴上方的肉都挣得发白了。飞快地走过去拿起拴在小手腕上的布条看:韩琳之子!弓下身子小心翼翼把我的“子”从婴儿车的深处捞上来双手捧在胸前快步回到房间在床上坐下,他仿佛接到了信号毛绒绒的小脑袋立刻准确地向我怀里拱来,他的头发很黑很亮还有点蜷曲,我们长得也不是一无是处,即使就是一无是处全世界的人都嫌你妈妈还是爱你只会更加爱你我可怜的小丑娃娃!
  我和彭湛带着儿子回到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家里。
  从前,我眼里心里的母婴全都罩着一圈圣母圣子般的光环,圣洁、纯净、 美丽得如诗如歌如画如梦,直到身临其境方知全然不是:洗不完的尿布屎布,彻夜的啼哭,溢奶吐奶,清洗消毒,母亲乳头裂了,婴儿肛门淹了……彭湛也不能再出去,洗涮,取奶,采购,做饭,一件事连着一件事,做也做不完。
  他变得沉默了,一天到晚难得说几句话。
  兰州方面不断有电话来催,催他回去,我不吐口他就不能回去。眼下我离不开他,离不开人,我还在月子里,就是不在月子里,我一个人也承担不了一个婴儿所需要的全部。
  彭湛开始四处找保姆,前两个或者因为体检不合格或者没有身份证件没有得到我的认同。他在把第三个保姆带来的同时拿回了第四封电报,这次电报上只两个字:速回。
  他走的时间是晚上,晚上我在房间里给儿子喂奶保姆在叠尿布, 彭湛在门厅里等待出发。我抱着孩子,趿上鞋,开门走了出去。
  他斜靠在行军床上看一本杂志,我把儿子放在了上面,心里说,看看他彭湛看看他,看看你的亲生儿子。他低头看儿子,我看他,他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
  我说:“咱们给他起个名儿吧?”
  “你起吧。”
  “海辰,怎么样?”又试着念了念:“彭、海、辰?”
  “让他跟你姓吧。”接着他马上又说,“我妈也姓韩, 他姓韩算是跟了他奶奶。我妈要知道肯定高兴。”
  我难过得话都说不出来了,能说出来我也不说,他不捅破我不捅破, 他维持到哪步我就跟到哪步。他伸出一只手撩上我垂落的头发,是因为感到内疚了么?
  “韩琳,你也要注意休息。”他说。
  我一把抱住了那只手,哭了:“我困死了,十多天没怎么睡觉了, 我困死了……”
  手里的那只手被抽了出去,果决,猛烈,不容置疑。我抬起头, 看到了浮在他眼中的冰冷,满腔热泪刹时间被这冰冷凝固。我抱起儿子站起来,赶在他开口之前,说:
  “你该走了。”
  “是啊,我得走了。”
  他穿衣服,背背囊,开门,关门,嗵嗵嗵嗵,下楼的脚步,脚步消失声……我连夜写信,给曾经的战友梅玉香,小梅,请她在她家乡帮我物色保姆。 不是发现了现任保姆有什么不好,但心中总不能完全踏实。现在这个家只有我和我的婴儿了,保姆就不能仅是一个劳力,她还得是我的伙伴,我的依靠,我的另一个家庭成员,能够跟我一起将这个家支撑起来。小梅会为我负责。
  我给母亲也写了信。信中说,婴儿好,我好,彭湛也好。
  我们姊妹间有一个没约定过的默契,谁也不准回娘家坐月子,谁也不许把孩子送到家里让父母带,再大困难,自己解决。父母一生不易,应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晚年。
  彭澄来了,从西藏来,去301医院送病号,领导给了她十天的假, 都知道她在北京有亲戚。
  现在的彭澄一点都不后悔被派去了西藏, 说起西藏来就滔滔不绝刹不住车两眼放光。她说她的收获大极了,去了才几个月已经记了三大本子的日记,初步打算写三本书,一本有关西藏的书,一本有关西藏军人的书,一本有关西藏军人妻子的书。并且还当场拿出了她写的一首诗,诗的题目叫《墓地里只有一个她》。诗的真实背景是这样的,她们乘车进藏时车差点翻了,惊吓过后,车上的女孩子们就七嘴八舌地说开了,主题就是:假如真的“光荣”了。一个女孩儿说要是她“光荣”了,就请大家跟组织上说,把她埋到某某烈士陵园去,于是马上就有人说,“你好傻哟,那里就你一个女的,好孤独的嘛!”……这使彭澄大为感慨,据此敷衍成诗:墓地里只有一个她你跟谁说话?墓地里只有一个她你不寂寞吗?
  墓地里因为有了她冰峰都变得温柔;墓地里因为有了她白雪也悄悄融化。
  你给单调涂上了一抹粉红,你给秋冬带来了活泼的春夏,你是群雄中的一匹牡鹿,
  你是丛绿里的一簇鲜花,你是我心中永远的偶象啊,永远明亮的眼睛永远飞扬的短发。
  假如祖国需要我也会来到这里,春夏秋冬日日夜夜同你作伴,一起说着我们年轻女兵的悄悄话。……
  看着这诗听着彭澄说的那些事儿,感觉上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儿了, 心情怅惘、忧伤、难过得要命——青春已逝。那充满着理想、梦幻,我的健康的、美丽的、纯净如月亮的青春呵。而今那月亮高悬在辽远的夜空,已然是可望而不可及,永不可及。
  彭澄是真觉自己这诗写得好,信心十足地投了十几家报社杂志, 居然就没有遇上一个知音。
  “他们发的那些诗我也不是没看,什么呀那叫?‘呕,我的心, 碎成了肉末……’”
  彭澄的到来给我和海辰提供了质的帮助。她到来之前,出医院回到家里以后,海辰就没有洗过澡,没人敢给这样小的婴儿洗澡,我不敢,彭湛不敢,小保姆也不敢。由于不洗澡海辰的肛门淹得通红,后来就有组织渗出液了,疼得哭。我能做的就是用湿纱布给他蘸,往上抹香油,新生儿那么的小那么的软那么的滑,以致我连屁股都不敢给他洗。彭澄到的当天就给他洗了澡。初浴的海辰大哭,哭得像是要没气了。 “没事儿,习惯了就好了,等于是生下来就没洗过澡。这么大的婴儿应该每天洗一次,也是一种皮肤护理。”没有多久,海辰洗澡再也不哭,改为洗完后哭,不愿出来,边哭边挣扎着往水里出溜。洗过澡的婴儿鲜亮滋润,母子皆欢喜。
  护校学员毕业实习时必须挨科转一遍,彭澄曾在妇产科待过两个月, 业务一流。
  还在云南的时候,彭澄就常常问我有关天安门长城,香山圆明园颐和园, 还有王府井,因为要赴西藏不能来京她曾那样的愤怒过遗憾过,而今在北京的十天假期快完了,她除了去附近商店为我们买些必须的生活日用品,哪里都没有去过。我让她去,她说以后再说,说以后我年年都得来,休探亲假,北京我有亲人有家的嘛。她在这里不到十天,身心放松、营养睡眠充足的我几近枯竭的奶水便重新旺盛,每每看到海辰咕咚咕咚大口吞咽、吃饱喝足之后满足地睡去,我便会默默对他说:儿子,如果你将来真的很聪明,真的有出息,可得记住谢谢你的这位姑姑。
  怎么也想不明白,一母同胞的兄妹,为什么会这样的不同。
  我跟彭澄无话不谈,除了她的哥哥。到底他们是一母同胞血脉相连, 这点自知之明人情世故,我有,我懂。不谈不谈还是谈了,不得不谈。早就该给海辰上户口了,彭湛没去,保姆办不了,我在月子里,彭澄说她走前一定要把这事办了。她是在走的头一天去的,我把海辰的有关情况写给了她,她拿着那张纸边走边看,走到房门口又折了回来。
  “‘韩’海辰!……为什么?”
  “你哥哥的意思。”
  “不可能!”
  “你去问。”
  “你们俩怎么了?”
  “不知道。也许你哥哥知道。”
  “韩琳姐!”......
  我僵硬地挺直身子目视前方,生生把已涌上眼眶的泪水给逼了回去, 决心什么都不再说了。她明天就要走,去那么远那么高的地方,不应该让她再承担什么。
  傍晚,她回来,带着屋外寒冬的一团凉气,把一个深棕红的户口簿交给了我,打开看,上面的名字是:韩海辰。
  次日,彭澄走了。她那蔫蔫的,没精打采的, 仿佛无故受了主人重大伤害的小动物般的神情,就成了她给我的最后的、永远的记忆。
  彭澄走的第二天,保姆不辞而别,是中午,我刚给海辰喂完奶, 听到屋外传来“砰”的关门声,当下心里就有一种不祥预感,抱着海辰赶出屋去,屋外门厅的床上床下,已没有任何保姆的东西。
  冉一再建议把弟弟送回医院。
  “他太麻烦了。而且,整天睡觉,哭,一点意思都没有。 ”
  即使冉不是我的亲生孩子,我也没有办法面对着这样的信任、天真无动于衷。 我握着他温软的小手,慢慢地,清楚地,对他说了我不可能将海辰送回去的道理,冉听完后便不再说话了,无论我说什么。路过小卖部,我带冉进去,给他买了包小米锅巴,八毛钱。
  八毛钱在当时不是小数,一瓶牛奶四毛五分钱我都舍不得喝。也再没有添过衣服,擦脸用的是一毛钱一管的马牌油,影剧院也不再去。常常,为省几毛钱,甚至几分钱,不惜多蹬好长一段路的自行车,去另一个商店买那里头相对便宜的某种物品。穷人有的是力气,没有的是钱,有了海辰我成了穷人。没精力没空间写作,当然也就不会有稿酬收入。每月二百多点的工资四个人分:海辰一大块,小梅一大块,冉一大块,我的那一块再压缩,也不能不吃不喝,如此一分,二百块钱一点剩不下,还不够,还要从以往的积蓄里贴补,月月得去银行里取钱。每次趴在银行的柜台上填写取款单时,脚都有些发软:当有一天无钱可取的时候,我怎么办?彭湛走后再无钱来,不知是疏忽,还是觉着已经一次性拿来过两千多块的钱,从道理上讲,已不欠什么。从他撇下我和出生才十四天的海辰义无反顾潇洒离去的时候,我就明白,我们之间已无情可言,只剩下了理。冉接过了锅巴,拆开了,吃着,但还是没有说话,又默默走了一段路后,我问:
  “冉,妈妈家房子太小,有了弟弟,冉就没法痛痛快快的玩了,是不是? ”
  “嗯。”
  其实我完全知道令冉不满、不安的真正原因,那原因就是, 有了海辰之后,我对他的忽略忽视。但他再聪明,也只有五岁,根本无法将这样复杂的感受表述清楚,很有可能,心里都没能理得清楚,于是我利用了成年人的经验和狡猾,用暗示、引导的方法,将事情引离开本质,以推卸责任,然后,好比较轻松比较自然地使他接近我设定的目标。我说:
  “冉,要不,你先去爸爸那里住一段?”
  我等待冉的回答,心情复杂。冉说:
  “好吧。”
  我的心重重的一沉。
  当晚,我给彭湛写信,让他来把冉接走。
  四月,彭湛来京。 他什么东西都没给我们带,也没带钱。
  “我的信你收到了吗?”
  , 我继续说:“我让你把冉小时候不穿的衣服给海辰带来……”
  “那得找!不知道在哪个柜子里,都是他妈收拾的,我那么忙! ”
  我不由倒抽一口气。我被激怒了,被自己激怒。
  “那你就该带钱来!!”
  他回过了神来。
  “我上次不是带钱来了吗?”
  “嘁!”
  “两千多呢!一个人一年的工资呢!就是拿到法院里判,也不能说少!”
  “判”!他已经想到法院想到“判”了吗?
  “别说两千,就是两万,四个人花,一月月的只出不进,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    他两手一摊,道:“我这不是要把冉带走了吗?”
  “海辰呢?这个孩子你就不打算管了吗?! ”
  我来到了阳台上。我趴在阳台的围栏上举目四望。泪水妨碍着我的视线,我不断地用手去抹,同时利用视线得以清晰的每一短瞬,找,找我的儿子。
  ——他坐在小梅的怀里,小梅坐在花圃矮矮的铁艺围栏上, 他笑着,迎着灿烂的太阳大大地咧开他的小嘴,我好象都能看得到那里面没有牙齿的可爱的牙龈。——海辰,海辰,海辰,妈妈能给你妈妈的全部却唯独没有办法给你你的生身父亲。
  “你不用跟我吼!跟你说,我不吃这个!”他说。
  “韩琳,你应该了解我,我但凡有钱,不会说没有。”
  “你!……你一个人!无牵无挂!一年多了!到底怎么回事?”
  “不说了,总之,失败了。”
  我什么都想到了独独没有想到他会没钱,谁能够指望让对方拿出他根本没有的东西来呢?
  全身冰凉。
  为我和彭湛之间的事儿,彭澄专门给彭湛去了一信, 口气之激烈态度之强硬远胜于对我——到底是亲哥哥。彭湛为此大光其火,专门打来长途电话兴师问罪:“你跟彭澄说什么了?”我说:“你干什么了?”“为什么要跟她说?!”“不跟她说我跟谁说?”我说完这话后彭湛沉默了,再开口时语气就低调了许多,透着一种在他身上罕见的伤感。他说:“你我之间的事,不管什么事,只要不是好事,以后就别跟彭澄说了。何必让她难过?她十五岁就没了父母,就我这么一个哥哥。你没去过西藏,我去过。没去过的的人很难知道生活在那里是怎么回事。不要再给她增加烦恼了,好吗?”我颇为感动,为了彭湛这份难得的细腻,难得的对他身外的另外一个人的体贴,足可见他的爱他的妹妹。接到这个电话后的当晚我就给彭澄回了信,带着感动带着惭愧带着想让对方高兴的激情,竭尽道歉竭尽安慰竭尽谎言,没给自己没给日后留下一点余地;再收到彭澄的信时,那封厚得像一本小书的信,信中那毫无保留的信任、快乐叫我害怕,我没有回信——总这样撒谎没有意思,不撒谎就没有话说——然后,她也就一直无信。
  我们都爱彭澄,一如她爱我们。
  ……
  彭澄的诗终于得以发表,数家报刊同时刊出,全文,一字没动,包括题目:《墓地里只有一个她》。他们——那些苛刻的资深的编辑们——为什么不给动一动,是想彻彻底底保持住它的原汁原味吗?
  我看着报纸上印成了铅字的那诗,不知为什么,印成了铅字后就觉着好了许多似的。同时,数家报刊不约而将作者彭澄的名字用一个黑框框起,不约而同在诗前、在框了黑框的作者名字后,加了一段编者按语。编者按语这样写道:
  “该诗作者是驻守西藏高原的一名女兵,一个月前, 在执行任务中车祸牺牲以身殉职,时年二十三岁。现将这首作者生前寄给我编辑部的诗作全文刊出,以飨读者。”
  彭澄乘车下部队巡诊,一车六人,翻了车。六个人除彭澄外包括司机都还活着,伤势最重的,是手腕腕骨骨折。彭澄也是骨折,却折在了颈椎,当场就停止了心跳呼吸,没有给同车她的战友们留下一丝丝抢救的余地。但战友们还是按照所有抢救程序对已经没有了生命指征的她实施了全力抢救,气管插管,胸外按摩,口对口呼吸……我知道这些情况时, 彭澄早已化做一缕轻云融入了西藏高原那无尽的苍穹。是彭湛告诉我的,在我打给他的电话里。
  那天在邮局与彭湛通完话,我没有马上回家, 就在邮局里给各编辑部写信通报彭澄的情况,以便写完后能马上发走。我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为那个女孩儿做一点什么;也不知道我正干着的这件事,对她还有什么意义。突然之间想起了那些也算与彭澄有过某种关系的编辑部,在想起他们的那一瞬间,心里头竟涌上了一丝恶狠狠的快意:你们不是说她的诗思想肤浅情感做作吗?好,现在她用生命为它做注释了,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你们还想要什么?!
  几个月过去了,兰州那边没有钱来,倒是来了个人,受彭湛之托, 给海辰带来了一包旧衣服和许多小汽车,有二十多辆。没有信,也没有说我的信他收没收到。那些小汽车使海辰高兴得发疯。不知是由于汽车本身还是由于是“爸爸给的”——我曾一再地、反复地跟他强调了这一点。这时的海辰已是幼儿园婴二班的一名小朋友了,已与社会有了更广泛的接触,“爸爸、妈妈、孩子”的家庭模式已在他面前呈现得更直接、更具体、更频繁了,不断强化着他头脑里的关于这三位一体不可分割的意识。看电视,看到电视说母狮子如何为小狮子觅食,他都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妈妈,那个父狮子呢?”“父狮子”一词是他的创造,这么大年龄的孩子颇有这方面的创造能力和勇气。当时我这样回答他:父狮子“去做别的更重要的事情了,养小孩儿一般都是妈妈的事。”事实上这个时候雄狮已不再管小狮子和它们的妈妈,可是我不能照实回答,怕海辰会联想。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也不要求长久,只要求在他小的时候,在他身心都还非常娇嫩的时候,不要受伤;他长大后自然可以抵御伤害,长大到那伤害已不成其为伤害的时候。我敢说我的方法是奏效的,证明之一是,海辰的开朗,自信,坦然。不断会有大人问他关于他的爸爸:“海辰,你爸呢?”“在兰州。”“在兰州干嘛?”“工作。”“怎么不来看你?”“忙。”
  来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副身体好没头脑的傻小子模样。几句话交谈下来,便发现他对彭湛和我是何关系浑然不知。可惜彭湛百密一疏,这傻小子既能为他利用,就也可以为我利用,与彭湛相反,我非常非常想知道他那边的情况,经济状况,还有——姑且可以说是感情状况吧,我是这样问的:
  “彭湛什么时候结婚?”
  傻小子道:“没听说他要结婚啊,还早了点吧,才认识不多久。”
  我愣了愣:“怎么叫‘不多久’?都认识一年多了!”又摆摆手,“噢,你可能不知道。”
  傻小子果然中计,叫了起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谁知道?那女的是我中学同学!”
  他的中学同学!我盯着他问: “你多大了?”
  “二十一。那女的跟我同岁,姓吕,双口吕。”
  就是说又换了。三十多的换成了二十多的,刘换成了吕。 但是仅凭年龄不一定就说明吕比刘强,我便又问了一个问题:
  “你这位同学肯定长得不错了?要不然像彭湛这样的抢手货……”
  没等我说完,傻小子便悻悻地道:“‘抢手货?够当她爹的了! 现在的女孩儿一个字,贱!”
  这就等于承认了那女孩儿长得也不错。霎时间, 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儿在我脑海里诞生:面孔如玉,长发飘飘,细嫩的小手插在彭湛有力的臂弯里,形同小鸟依偎着它的那棵大树……我不由怒从中来:男人的艳遇永远和他的事业成正比,这是一条铁的规律,毫无疑问,彭湛现在蒸蒸日上如日中天,却好意思只给海辰一些旧衣服和廉价的汽车玩具,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决定起诉他,通过法律手段来取得海辰和我的合法权益。 他若有一百万,别客气,拿一半出来;他若有一千万,我们就得要到五百万。当然,从此后,他和我们的关系也就算完了,换句话说,海辰就别再想有爸爸了。
  电视剧写完预期需要四个月,在接近尾声的时候,彭湛不期而至。
  是上午,我把海辰送去幼儿园,回来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泡上一杯“立顿”红茶,端着来到光线明亮的写字台前。这是一天里我最喜爱的时刻,楼里上班的上学的都走了,到处静悄悄的,空间是我的,时间是我的,心情也是我的。我埋头书写,笔尖在纸上疾走,沙沙沙沙……
  丁咚!
  是彭湛。他先开的口。
  “我来北京办事,来看看。”
  我把他让进屋来,猜疑过后,掠过心头的便是狂喜, 那狂喜一浪高过一浪在心头涌动:海辰终于可以看到一个真实的而不是虚拟的爸爸了!
  ……
  曾经想象过多少次父子相见的情景:扑过去,拥抱, 深情的呼唤……一概没有。上楼后,我把海辰放到地上,推开门,让他自己先进去。彭湛听到动静已在门厅里等候,海辰进门后便站住了,仰脸看着对面这个大大的男人,片刻后,把握十足地、心平气和地叫了一声:“爸爸。”
  彭湛走过去,蹲下来,端详着眼前这个陌生、可爱的小人儿。
  饭已在圆桌上摆好,现成的煎带鱼和卤蛋在微波炉里热过了, 彭湛另下的面条,炒了个莴苣。海辰上幼儿园后,小梅就走了。小梅一走等于减少了一大块开支,加上我开始写东西有了一点额外收入,家里的生活水平已达到了大众水平。卤蛋是同肉一块煮的,煮得便有些老,彭湛不当心被蛋黄噎住, 呛得咳了两声,海辰看着我说:“爸爸感冒了。”
  “是蛋黄呛的。……鸡蛋煮得有点老了。”我说。
  “妈妈以后你煮年轻一点,好吗?”
  彭湛愣了愣,明白过来后,一把把海辰抱过去搂在怀里使劲亲。
  “胡子扎疼不疼?”彭湛问他。
  “疼。”他老老实实答道,遂又反问,“你疼不疼?”
  彭湛这回是真不明白了,愣愣看海辰,不知该如何作答。 海辰很耐心地向他指出: “胡子从你的肉里扎出来,你疼不疼?”  彭湛放声大笑,海辰也不搞搞清楚他爹是为了什么笑,就跟着咯咯咯地也笑了起来——真是个爱笑的小傻瓜啊——那咯咯咯的笑声低沉沙哑奶声奶气,与成年男子的粗犷洪亮交汇融和穿过我的耳膜直抵心里。我低头静静地为海辰摘着鱼刺,心在那笑声里静静地融化,想:唉,此生我别无所求,此刻足矣。…… 彭湛出现在厨房门口,当时我正用刷丝蘸去污粉擦排风扇扇叶上的腻油, 专心致志毫无防备,因此,一直堵在心头的话想也没想地脱口而出:
  “下次来的时候想着给孩子带点礼物,随便什么。”
  他停了会儿,“我最近情况不好……一觉醒来,几万块就没了,再一觉醒来,又是几万,挡都挡不住,也不知道怎么挡。刚开始,还觉着心疼,到后来,就没感觉了,倦了,木了……”
  “你这次来北京是为了这事?”
  “死马当活马医吧。可能需要在这里住一段,住饭店,一天就是几百。”
  电话铃突响,我小跑着去接电话, 水淋淋油呼呼的手套都没顾得摘下就抓起了话筒,生怕吵醒海辰。彭湛知趣地站着没动,这个家里的电话与他无关。
  电话里传来一个女声。“请问是韩琳家吗?”
  “是。”
  “请找彭湛。”她说。
  “请问你是哪位?”
  听得出她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是……兰州。”
  我说:“是小吕吧?”
  “你是韩琳大姐!……韩琳大姐,我跟你说,我认识彭湛的时候, 我跟他好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他在北京还有妻子有孩子,真的,一点不知道……”
  到后来声音里带出了哭腔。她的话我信,但不喜欢她的腔调, 不喜欢那腔调里透露出的东西。我说:“小吕,听我说,我们的事跟你没关,真的。我和彭湛的关系早就不好, 刚结婚不久,有一个月没有?就分居了,直到现在。我们俩的结合纯粹是一个误会,一个错误,根本上就是两条路上的人两股道上的车……”不动声色地,合乎逻辑地,实事求是地,表达了对她的爱人的不屑——那是一盘我看都不想再看了的剩菜,你尽管吃,都吃了最好,免得浪费。
  电话那边一片寂静。
  于是我明白了,她是对我没兴趣了;于是便对她说“我给你叫彭湛去”。  彭湛在厨房里,正在接着刷我刷了一半的排风扇,我告诉他,小吕找你。 他立刻垂下眼皮,在抹布上揩了揩手,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
  他很快回来了,满脸乌云......
  彭湛在北京的日子,天天一睁开眼睛就出去办事,晚上方回。 晚饭大都在家里吃,生意不好,饭局就少,也算是一个规律。那些日子我觉着家里的东西怎么也买不齐,刚买了酱油醋没了,醋买回来糖又没了,赶等买回了糖来,又没了手纸。这天晚上,他回来的比平时早些,我们开饭的时间也就比平时早,六点的时候,饭已吃完。饭后他又是碗筷一推,起身离席去了小屋,片刻后,电视机便响了起来。
  我在厨房里洗碗,海辰跑了过来。
  “妈妈我要看《葫芦小金刚》!”
  看表,快六点一刻了。我说:“去看呀!”
  “爸爸不让!”
  “为什么?”
  “他说他要看。”
  开始时我态度还好。
  “看什么呢?”我说,这时屏幕上那女人已把脚举得带出了小腿—— 腿却光润浑圆——看样子还有要继续上举的意思。
  “不知道。”他摇摇头,又说,“连续剧吧,我也刚看,没看到头儿。”
  “不知头不知尾的,有什么意思?先让海辰看,他的动画片开始了。”
  这时那女人圆圆的膝盖也浮出了水面, 彭湛眼盯屏幕看着微微皱起了眉头,没说什么,但也不动——我径自过去调了台。“葫芦娃,葫芦娃……”随着《葫芦小金刚》主题歌的响起,海辰忙不迭地跑到电视机对面坐了下来。说是对面,其实是斜对面,正面被彭湛霸着,动画片一开始,他就沉着脸拉过一张报纸看了起来,没有一点要挪窝的意思。我也没再进一步提出要求,什么事,差不多就可以了。
  我回到厨房继续洗碗,边洗边想,无论如何也要问一问彭湛打算什么时候走,不管时间长短,给我个心理准备,我不是一头可以蒙上眼睛就拉磨的驴子。
  “妈妈!尿尿!”
  海辰叫,理直气壮。 这也是我们母子之间一个没有约定的约定:在他法定看电视的时间里,他尿尿通常由我来接。开始我也曾让他自己去厕所,他舍不得去,就憋着。直到有一次我由开裆处看到他的小鸡鸡充盈着,前面一滴一滴地向外滴着水,鸡鸡下面的沙发滴出了一个圆圆的水渍,而他仍目不转睛盯着电视浑然不觉的样子时,才决定,以后,属于他的这二十分钟就要分分秒秒完完整整地属于他,雷打不动。却并不打算延长看电视的时间,正因为有限制,才会珍贵,无休止地满足孩子的欲望,会使他没有了欲望。
  “妈妈!”
  海辰的第二声叫终于激起了我强压多日的怒火,我大声地命令道:
  “彭湛!给海辰接尿!!”
  片刻后彭湛出现在厨房门口,一手拿尿杯子,另一手扎煞着,满脸的嫌恶和愤怒。
  “你看看你看看!尿得我满手都是!床上也是!他都这么大了,有尿为什么不能去厕所!这个孩子我看都是叫你给惯坏了!”
  海辰不合时宜地跑来。“妈妈,《葫芦小金刚》完了。”
  彭湛“霍”地转向了海辰:“海辰!你给我听着——”
  我一下子插在了他和海辰的中间,抢先说道:“海辰,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少儿节目。”海辰脸上蓦然开花一片惊喜,转身跑开。
  彭湛继续冷笑:“整天吹自己会教育孩子,就这么教育啊, 我算是见识了。”我不做声,只是看他。他越发受到了鼓励,声调渐高,“韩琳,我告诉你,这个孩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要是管不了,让老子来管。”接着就扭脸吼了一嗓子:“海辰!”
  “哎——”海辰奶声奶气地答应。
  “没事儿海辰,看你的电视吧。”我也冲门外高声说了一句, 然后走到彭湛面前,伸手把他身后的门关上,问:“你什么时候走?”
  他愣住,竟完全听不明白。
  “你、什么时候、走!”
  为了海辰,我想让彭湛来;同样是为了海辰,我想让彭湛走。可是,怎么让?下过几次决心,话都到了嘴边,说不出来。好几次,看到海辰又和他爸爸一起窝在电视机前,晚会、广告、电视剧一路看下去的时候(道理怎能敌得过榜样?),看到他小油条似地在我和他爸爸的不协调中左右逢源、渔翁得利的时候,看到我们家以前的生活秩序、我自认为是健康规律的生活秩序已然遭到了致命摧毁的时候,便反复对自己说,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这样了,学好十年,学坏三天,海辰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最后,我做出了决定,他留下,我们走。
  那天晚上,海辰睡了后,我对彭湛说我得带海辰回家一趟, 我母亲想海辰了;他走的时候把门锁好就可以了,钥匙给对门邻居;还告诉了他饭票在哪里饭盒在哪里食堂几点钟开饭等等。
  半个月后我带海辰回京的时候彭湛已经走了。
  两年里,彭湛多次同我就离婚问题交涉,由于海辰的不同意我就也不能同意,谁说婚姻只是夫妻双方的事?有了孩子,婚姻就属三方,尤其在这个孩子尚未成年的时候。
  这两年里,海辰也没闲着,他迅速长大。终于有一天, 我想我们有条件再次讨论关于离婚的事儿了,那年海辰五岁。
  “海辰,你看你爸爸总也调不来北京,还是离婚算了。”
  “为什么呢?”
  “如果不离婚,万一哪天妈妈出了什么事,不在了,你就得归你爸爸, 得随他去兰州,兰州在大西北,周围到处都是沙漠什么的,远不如北京。……”
  “哪里都不如北京!”
  “那他还是我的爸爸吗?”在我做了肯定的回答后,他爽快答道:那好吧。
  我和彭湛协议离婚。
  领导命令我去抗洪一线生活。我要把海辰送到妹妹那里。
  我们来到了北京站广场,进站后,妹妹已等在了那里,我送他们上车。海辰说:
  “妈妈,到了那就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不过万一打不通,你也别着急。”
  “你尽量给我打一个!”
  “能打我肯定会打。你不能要求一定怎么样,万一做不到我会有压力。”
  “知道了。妈妈,到了那你千万记住不要住一层。”一路上, 他一直很少说话,要说,就是这几句,反来复去。这时候,我看到他的眼圈红了,此前他一直表现得相当克制,他说:“妈妈,注意安全……”
  我垂下眼睛,表示我不愿看到他的这个样子, 这时我听到了列车员咣咣的关门声,同时听到海辰在关门前发出的一声急促的尖叫:
  “妈妈再见!”
  我抬起头,看到他隔着门玻璃同我招手,脸上没有泪, 只有一脸如天上日头般灿烂的假笑。
  ......“决堤了长江大堤决堤了!九江城要淹了!你们快撤吧!要不走不了了! ”
  浑黄的江水沿着城市平坦干燥的柏油马路迎面而来, 无声无息地游弋前行,将公路,公路两旁的土地、树和房屋,一截一截地尽数吞噬,远方的水中,隐约可见一轿车的车顶。
  “快跑啊!”
  不知是谁一声断喝将我惊醒,茫然四顾,发现我们的采访专车早已没了踪影, 事后方知我们刚一下车,那车就被一现场的大校给征用了,眼前江水浩浩荡荡迎面而来,我们掉头就跑。
  ......龙开河是一片开阔地带,距长江大堤决口处十公里,按现在水的流速, 长江水到此约需十小时。正在修筑的城内拦洪大坝东西相贯,要求长一千五百米,底宽八米,高四米;大坝的建筑材料是泥土,施工方法是将泥土装进编织袋再一层层码起,我们到时大坝已起了二尺来高。放眼看去,到处是灯,到处是人。我想找人问问情况,最好是能找到一定级别的干部,可现场所有军人都是迷彩圆领衫没有军衔根本分不出谁是谁。紧走几步撵上其中的一个叫了声“同志”,那人回头,我呆住:中等个儿,棕黑脸,脸上是我所深为熟悉的五官——
  “姜士安!”我脱口大叫。
  与此同时听到他也喊出了我的名字,接着我们又同时问道:“你怎么在这!”又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接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来的?”
  “请姜士安师长速去防总!”
  工地上高音喇叭突然响了起来。听到喊声他马上用两只手浑身上下摸了摸,什么都没摸到,尔后急急忙忙对我说:
  “韩琳!纸笔!记一下电话!”
  他说声“再联系”,转身匆匆离开。望着他消失在工地灯火阑珊处的背影我想,他是师长了。
  由于了我的游说,第二天,我们一行人又去了龙开河。
  我背着包在工地上走走停停,寻寻觅觅。
  ……大坝不远处是居民楼,居民楼下是一片荫凉, 荫凉下睡着了一片士兵,铺着、枕着土坷拉,睡得像是孩子。一声哨响,士兵们呼啦啦跳起抓起手边的工具,列队,报数,清醒得仿佛从来就不曾睡着过。向右——转!齐步——走!军衣脏破风度不改,刷,刷,刷,毫不踌躇走进前方燃烧的炽热,那神情让人觉着前方纵是刀山火海枪林弹雨深谷断崖死路一条,只要一声令下,毫不踌躇—— 一流的素质, 一流的水准,一流的状态。
  直到中午,也没看到姜士安。午饭就和士兵们一起吃工地上的盒饭,就在这时听到身后有人叫我,同时身边的士兵纷纷跳起。我回过头去,是姜士安。脸似乎更黑了,两眼赤红,看来是一夜没睡。
  他笑了笑,问:“你还好么?”
  “挺好的。哎,你孩子怎么样,都大了吧?”
  “都上大学了。”
  “真好!你爱人呢?”
  “也挺好。”
  “你肯定也有孩子了吧?”
  我说:“有了。儿子。不过不如你, 才是个小学生。”
  他没理我后半截话的玩笑,紧接着问:“他是做什么的?”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谁?”
  “你爱人。”
  “我离婚了。”
  也许是无意识是下意识他紧接着又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的答案倒是现成。以往,不管谁问, 我都会连连摆手摇头笑言“性格不合,两路人”。潇洒超脱不在乎无所谓——为了得到点儿同情就把伤口展览给人看,我不干。但这次为什么会这样不同?他那边话音刚落我这边眼泪已奔腾而出,汹涌澎湃止都止不住宛如决了堤的长江水,那所有的潇洒超脱,所有的意志力、自控力突然从我身上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惟有深深地低下头去,低到下巴都快贴上了前胸。周围人来人往,让人看到我这样的失态,算怎么回事?
  不得不承认,从夜间见到他的第一眼起, 那些我本以为已封锁心底的青春往事便在瞬间由标本幻化成了活物:那海上的月亮,那蜿蜒的小路,那两个相互关心着的少年男女,不同的只是男孩儿比女孩儿多了一分实际一分成熟。初恋不可忘却的不是初恋的对象,是青春初始时的悸动是对纯洁青春的怀念。岁月当然在他身上也留下了痕迹, 但那痕迹不是苍老平庸而是成熟优秀:阳光下的他一身戎装,身材结实没有赘肉,神情从容坚毅,身后,是他带来的那支素质一流的队伍。……
  直觉告诉我,我在他的眼里,似乎也不是前者。
  耳边人声鼎沸,头上如烤如蒸,我感觉到了他的手足无措, 从前每当我哭泣时他就是这个样子。才发现不知为什么在他的面前我总是爱哭,从前如此现在也是;我一哭他就慌就手足无措,从前如此现在也是。意识到这点我感到了温暖甚而欢欣,想:都是中年人了,都做到师长了,他还没有变一变么?
  ……我以笔记本遮脸仿佛遮挡太阳般遮住了我不合时空源源不断的泪水,全身心感到了酣畅释放时的轻松,这时, 听到有人在喊“报告”,泪水一下子止住,耳朵竖了起来。
  那人的报告内容是请师长速去某某地方。
  “韩琳,我去了?”我听到了姜士安这样说。我用力点了下头。他接着又说,对前来报告的那个人说:“送韩编剧去军分区招待所,要有干部带车!”
  然后,他走了;然后,我走了;然后,我们在九江再没见面。
  他立刻说:“好啊!什么时候?”
  这时我才蓦然一怔,才发现这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我们每年有下部队生活的任务,下部队兼看战友,于公于私,有利无弊,怎么早没想到?放下电话我着手写下某部队生活的申请报告,并很快得到了批复。
  这是三团的老兵退伍大会,前方主席台上,在三团蹲点的师长姜士安正在讲话。
  “你们是连队的骨干,是班长,是军中之母,有着丰富的管理经验, 到了地方,没有问题!也许你们要说,俺不过才管着八九个人。你以为他一个厂长经理管多少人?他管的也就是直接在他手底下的那八九个人,那八九个人管好了,他那个企业就搞好了。说到底,我师长要管的也不过八九个、十来个人,就是咱中央政治局常委,不也就那么七八个人么?……”
  如此的深入浅出举重若轻,引来台下一片掌声,一片笑声。 姜士安讲完话后大会即进行最后一项,全体起立,齐唱《战友之歌》。“战友战友亲如兄弟……”歌声骤起,震耳欲聋,由于过于响亮而几乎跑调:每一个兵都是竭尽全力放开了喉咙,脖筋都因此挣得老高;不独唱歌,喊口令口号,回答问题,这个师的士兵皆是如此。姜士安曾向我指出:这就是士气,嗷嗷叫!
  他笑着,露出了一口中年人里极少见到的洁白齐整的牙齿。 他不抽烟,不喝茶,一般情况下,不喝酒。我下部队一般习惯于白天到处走到处看,晚上时间跟个别人聊。开头我们一直是闲聊,没固定话题。谁都不提曾经有过的那一段微妙,连与此有关的事儿都提前绕开,小小心心地,非常默契地,仿佛那是个雷区。窗外,二营正在开欢送老兵的露天联欢会,快板,诗朗诵,独唱,合唱,通过音箱的放大很响地传进屋来。一个战士在独唱《驼铃》:“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感情充沛都听出了哽咽。
  当时他坐在桌边的床上,我坐着桌前的正座,桌上一盏杏黄灯罩的台灯, 他的脸在台灯后面,那脸的线条因此而柔和朦胧,目光也是。
  “喂,什么时候去你家看看?”我不想再耗时间跟他绕来绕去,我希望我们能够坦诚相见,凭着女人的直觉我知道障碍在哪里。
  果然他愣住,停了两秒才说:“可以啊。”
  “她就是你信中跟我说的那个人么?”
  他点了下头。这时窗外的歌声已由独唱发展成了情不自禁的大合唱。他侧耳倾听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失,转过了脸来:“韩琳,咱们俩也是战友……”话是笑着说的,却无法掩饰浸透在声音中的伤感。我没说话。他静静地看我,突然地,说了,从头说起。
  那个“头”远在我跟他认识之前。当时他还在县里上着中学,一天, 从学校回家拿粮食,他爷爷对他说他大娘家的大哥给说了个对象,让他明天去看看。他愣住,闷了一会,说:“我现在不想说这事。”爷爷说:“也不说让你结婚,定下了,就能来家里帮着干点营生,家里没个女人不行,早年间我身体好,现在一年不如一年。那闺女比你大三岁。年龄上大一点好,懂事,知道疼人,会干活。”
  下午一进家爷爷就急切地迎了上来,当得知对方同意了时,重重地吁了口气,说是像他们这样穷的人家还有姑娘肯跟,不容易。再见面就是当兵前的告别了,仍是在女方的家里,这次由于人多,没说什么话。到部队后,他给她写了信,一年里写了两封,那边都是由她嫂子代回,令他甚觉无趣无味,就不再写信。第三年,又写信,这次写信就是为解除关系了。哪里知道这三年陈秀得虽然没有能力跟他联系却跟他爷爷一直保持着联系,自他走后就开始去他家干活了,隔三差五去一趟,洗洗补补,挑水做饭。不久后他收到了爷爷的电报:爷病重速归。他知道是怎么回事,拿了电报后没跟连里头说。他爷爷就又来电报,还给连首长来电报,连首长找他了,批了他八天假。他想回去一趟也好,当面跟爷爷谈开。不料刚一进村就有人告诉他,爷爷已经五天没吃饭了。之后从村口到家门口的一路上,知道这事的没有不指责他的。“你爷都快叫你气死了!”“你了不得了,才当两天兵,就变了!”“不能再惹老人生气了,就这么一个老人了。”……进家后见到了爷爷,爷爷态度是:“自要你不同意,我就不吃饭,你也别想回去。”次日,他去了陈村。这门亲事显见是必得同意了,最后的希望是,两年多了,陈秀得本人能有些变化。不能期望她变得象自己连队里的那些女性战友,但至少,得比从前好一点吧。到部队后的头一封信里,他就嘱她一定要趁着年轻好好学文化,她通过她嫂子代回的信里,表示了同意的。走前,他去供销社买了二斤饼干两瓶水果罐头。到底是有些心虚,进村后没敢直接去陈秀得家,去了一块当兵的战友陈根宝家,让那家人去把陈秀得叫来。怕陈秀得不来,跟人家商量说先不要说是他来了,就说是陈根宝回来了。
  陈秀得来了。还是那个年轻的农村姑娘,五官端正,低眉顺眼,神情稍有些木。一进门看到了穿着军装的姜士安,招呼一声:“回来了,根宝?”姜士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把他当成陈根宝了她根本就没认出他来!也是,总共只见过两面,两面加起来不到半个小时,再加上这时候的姜士安比当兵前已窜出了十几公分去,也结实了,滋润了,认不出倒也不是特别奇怪。姜士安索性将错就错,问她:“士安来信了吗?”“来了。”她说。“说什么了吗?”他问。“没说什么。”她说。“惹你生气了吗?”他又问。“没有。”她说。“我不信。”他说,“他来信了,说不同意了。”姑娘的脸“腾”地红了:“没有!”她一口咬定。就是这个使姜士安的心一下子软了。这才想到他还要替她想想,她再没文化,再木,也还有一个面子,有自尊心。在这之前,他一直觉着这事的障碍只在爷爷那里,他的顾虑也只在爷爷那里。经过了这么一个回合,他对她倒有了一点以前没有过的了解,有了一点责任感了。就是在这时,他说了实话:“秀得,我就是士安。”边说边把带来的饼干、水果罐头推过去,“给你娘。”他说。姑娘慌得手足无措:“你看看你看看……你来也不家去!”姜士安真诚道:“我怕你家里人生气。”姑娘说:“不生气。”于是他对她又有了一点了解:挺通情达理。……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陈根宝的家,这时门外已经闻讯赶来了不少观众,你一言我一语地拿姜士安开起了玩笑。“你就是秀得家啊,来赔不是了?”“还不赶紧找笤帚,送去让秀得娘打一顿!”“秀得,后晌甭给他做饭吃!”……
  姜士安想,这事就这么定了吧。他对她的感觉比不见面时好多了。事后,姜士安分析,这里面确有对她有了一点了解的因素,也有既然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就努力往好里去看、去想的因素。
  又是两年,两家老人决定让他们成亲。爷爷的信是村会计代写的, 女方的信仍由秀得大嫂代笔。连里也同时接到了姜士安家乡的证明信。一天,指导员找姜士安谈话。“个人问题有什么打算?”“没什么打算。”“支部决定让你回去结婚。”“我还年轻……”“咱可不能当陈世美!”姜士安哑然。农村兵入伍后不要农村对象的问题一直是困扰部队领导的问题,也知道原因各有不同,但是如果一一调查清楚、区别对待,领导整天就甭干别的了,所以只能一刀切,只能按照现象划类处理,基本原则就是,不许当陈世美。从连部出来,姜士安给当时已去了护训队的我写信说了这事,不久后,便踏上了回家结婚的路。
  后来,我问姜士安,如果我回了信,你会怎么样?他反问我, 如果你回信,你会怎么说?
  我问他:“现在呢?”
  他没有正面回答,目光越过台灯望着对面的墙壁。“说实在的, 我对她从来就不是很了解。人确实老实,可也不是事事顺从,有些事上,相当固执。就说让她学文化的事儿,每次她都答应好好好,你书都给她找了,她放在那里摸都不摸。”
  在宣传干事的引领下,我去了他家。
  我和陈秀得没能聊得起来。我这一方使尽浑身解数,她那一方以不变应万变,以“正确”回答回答我所有问题。她大约是把我当记者了。比如我问她:“你每天一个人吃饭?”我去时她刚吃完饭,姜士安不在家吃饭,该师规定师领导一天三顿在师里就餐。她说:“可不是。自个儿做,自个儿吃。习惯了,也没啥。”我说:“一年到头一个人在家,也是闷!”她说:“有啥法哩?他师里头工作忙。我家里的事不用他管,不坠他的脚,让他安心工作。”我说:“平时休息的时候不出去走走?”她说:“出去也就是买个东西,有时候自己个儿去,有时候叫上政委家属。”
  他们家房子很大,院子也很大,房子没有装修,白灰墙,水泥地。家具也都过时而且陈旧。我说:“柜子该换了。”她说:“换啥换!换了还挡不了搬家,都是搬家给磕的碰的,二十年我跟着他搬了九次家,有啥法哩?人家叫搬咱就得搬呀。部队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安。凑合着能用就行了呗。”我说:“听说姜师长马上要提副军长了?”这一次她笑了,咯咯地笑的很响,有些情不自禁,让我窥见了她的内心:她为她的丈夫骄傲,有一点荣辱与共的味道。乐呵呵地,她说:“都这么说呗,哪摸准去?……提不了!该回家种地去了。”
  ……
  我后来自己又去看了一次陈秀得。 公务员小丁给我开的院门,这么冷的天,小伙子只穿绒衣、布军装, 一张脸儿依然红喷喷的仿佛刚从澡堂出来,十八岁的热量从里向外面冒。
  陈秀得正看电视,手里织着毛活,家里暖气不是很足, 她穿了两件毛衣还穿了棉背心,上身便显得有些肥厚;白白的一张团团脸上,布满细碎的皱纹,头发也开始稀疏,头顶中心部位,已露出了一小块蜡黄的头皮。
  小丁给我送上了茶水,又端来了水果,然后站在一边看陈秀得, 请示还有没有事的意思。陈秀得抬起放在腹前那堆毛活上的右手,手心朝里向外挥挥,“你去吧。”声音拿得不高不低,颇有一些首长夫人该有的风度。
  这是我第二次来了,坦率说,我对陈秀得有些好奇,内心深处, 还有想印证点什么的意思。这次我接受了上次的教训,首先向她讲我的工作性质以解除她的戒心,她极认真地听,仍是茫然;我说完了,她不知该就此发表些什么样的意见,停停,说出一句用到哪里都合适的话:“你很辛苦啊!”我说:“其实工作倒没有什么特别的辛苦,主要是孩子比较麻烦,才十一岁,我生孩子晚。”
  她放下手里的毛活儿,身体向我这边探探,问:“你是儿子闺女? ”当得知是儿子时由衷地道:“儿子好!”我说还是你好,儿女双全。她摆摆手:“好啥好?累死人!……你孩子他爸爸干啥工作?”我说:“在外地。”她说:“你一直一个人带着孩子?”我点头,她摇头感慨:“啧啧啧啧,这个滋味我知道!你比我还得难,你还得写材料写编剧!”接下去就再没问我什么,开始说她自己。从怀孕直说到生。“……怀着孩子下地干活,一直到生那天的晌午,还在地里刨地瓜!”孩子生下来后,没有人管她,爷爷得下地,正是三秋大忙的日子;就是不下地,也不能叫老爷爷伺候月子。“孩子生下来当天晚上,我就下地做饭了。”我说:“姜师长没有回去?”她说:“你能指他?孩子生下好几天了他才从部队上回来。他回来还不如不回来,帮不上什么忙不说,我还得给来看他的那些同学啊战友啊制饭。”她嘴里的“做饭”和“制饭”是有区别的,“制”的饭似乎要更复杂一点。到孩子五岁之前,五年里,她要下地干活,要照顾两个孩子带一个老人,“那些日子,不能想!”她对我摆着手,摇着头,连声地道。孩子五岁时她们娘仨随了军,本以为从此会好一点,不料几个月之后,姜士安所在部队奉命去了云南边防,一去一年,从前线回来没过一年,又去陆院学习,两年。他去陆院的第二年,爷爷病得起不来了。“你不能为这事就把他叫回来吧,他学习上挺紧,还得我照顾。整整九个月,每天我得上班,得给老的小的做饭洗衣服,还得给他爷爷洗脸洗脚,上茅房解手都是我给他束腰。……”
  她似乎有着一肚子的话,可拉拉杂杂说了才不过一会儿,就说不下去了, 就没话了。她不善叙述,不善渲染,更不善抽象概括,但就这些对我来说也足够了,那些没说出的艰辛,我完全能够凭我的经验我的体会我的想象来给她补足。
  ……后来我跟姜士安说:“她为你付出了很多!”
  他摆摆手:“我知道。”
  我知道这“知道”仅仅是理论上的知道。 却也无法把我那些感性的感情的感受传递给他,有的时候,性别的差异简直就是一道愈越不了的鸿沟。
  他说:“我从来没有打过她骂过她,没有背叛过她,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也没有想过要抛弃她。”说完他看我,我不置一词不动声色,他只好又说:“她生活能力太差了,没文化,没一技之长,离开了我她没法活,她就像是一个”他顿了顿,“我养的动物。”
  现在她没有了他的确是没法活,快五十岁的一个女人,没有社会地位, 没有经济来源,甚至没有一个独立的人格,没有他做她的说明书人家都不知道该说她是谁。但是,这不是他不能离开她的全部原因,我提示他:“你的身份也不允许。”
  他看我:“你是不是以为我为了做官才——”
  我说:“我没有以为。”那一切绝非一个“官”字所能了得, 那是他穷其毕生的结晶,是他另一个更重要的自我。他感受到了我的理解,不再说什么了,只是那样地看着我,目光复杂。我慢慢地道:“既然分不开,就对她好一点。”
  他说:“我对她还不好吗?”
  我说:“你在精神上虐待她,折磨她。”
  他蓦然愣住,面部渐渐充血,鼻孔也张大了, 呼吸粗重起来……他的神情是在突然之间黯淡下来的,片刻后他再开口时,口气消沉温和:“韩琳,凭你这么聪明你不会不知道,那是一种,一种相互的虐待相互的折磨啊。”
  我心硬如铁。“不一样。你是自觉的,她不自觉。”
  他低低吼道:“所以我比她更痛苦!”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报告!”
 
  这是我第一次来姜士安的办公室采访他,房间相当开阔,约二十平米,房间顶头是铺满了一面墙的军事地图,地图两侧紫红色金丝绒布幔一垂到地。他带我到地图前—— 一幅台湾军事地形图——指着某一点告诉我说,如果打台湾,他们师的位置在这里。“还真的要打台湾?”我问。“立足于打。”他说。“万一不打呢?”“保持好状态。”
  我们在他棕黑色阔大办公桌的两侧面对面坐下,公务员进来给我们倒了水后,无声无息退出。我从包里掏本子,掏笔,掏录音机,一一打开,摆好,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他看着,默默地,带着点笑意。
  “你的工作很有意思。”他说。
  我一点不想谈我,也不想同他谈工作,又不好硬去跟人谈家庭谈情感, 权衡之下,作了一个折衷。“你提副军的事儿到底怎么样了?”
  “提不了也无所谓,咱能走到今天这步,该知足了,你想想, 一个农村穷孩子——”
  “让你失望了是吧,”看我只笑不语,姜士安说, “在我身上怕是找不到你们理想中的那个,呃,影子。你们爱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说我可从没说过,他没理我,“我嘛,对自己的要求一直就是,把该我干的事情干好,认真的,满怀着热爱地去干。对上,让上级放心,不能一件事交给你,后面跟着七八个工作组收拾。对下,让下级信任,觉着跟着你干有前途有价值,打起仗来,做不到‘零伤亡’也得是死得其所,非死不可,崇高悲壮。我跟我的干部们说,干什么吆喝什么,当排长就想着怎么当好你的排长,师长军长的工作用不着你费心考虑。一句话,干好该你干的事,每干成一件事,就是你一个向前迈的台阶,目标再远大,你也得给我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走。”
  电话铃响了,姜士安拿起了其中一部白色电话, 我借机起身在他的屋子里遛达。这屋里有书柜,书柜是透明的,基本是军事、历史、社科方面的书,文学书也有,只三种,《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我随手抽出了《三国演义》。
  他赞叹:“看了《三国演义》,就会知道什么叫谋略, 怎么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无论战略战术战役,堪称军事经典。”
  “这本呢?”我指《水浒传》。
  “我喜欢这里面的骠悍勇猛,还有那种豪情,勇气。”
  显然这三本文学书能摆上他的书柜不是偶然的了, 看他能对《西游记》说出点什么。他说:“异想天开!不拘一格!”
  我笑了,索性就此在他阔大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看到什么感兴趣的, 就停下来看看,看不明白的,就问问,他毫无异议跟在我的身后,我走他走,我停他停,有问必答,象一个宽厚、耐心、脾气奇好的兄长。我不看他,但全身无一根神经不感觉到他的存在,令人软弱的冲动一阵一阵袭上身来,使我想不顾一切地做点什么,做点心里想做的什么,我不知道有哪一个女人能够抵抗住这种诱惑:那种来自与你有过青春恋情、现在指挥着千军万马的一个强悍男人如猫一般的驯顺、依恋、温柔所产生出的那种诱惑。有几次我不得不站住,以专心警告自己:小心噢,虚荣心不要发作!
  “不错。很不错。”我大咧咧环视着四周,道,“你感觉呢,是不是对自己也很满意?”
  “说不上满意,至少是,不后悔吧,几十年啦。军号声,嗷嗷叫的兵, 一声令下,不说地动山摇也是一呼百应。每年七、八月份外训,千军万马——应该说是千军万车了——装甲车,坦克车,通信车,指挥车,工程车,牵引车,高炮地炮直升机,一齐出动,那场面!”他陶醉般叹息一声,使劲摇了下头,好像要将自己从神往中叫回来,又好像在责备自己的无力描述。接着,把目光移到我的脸上,热烈地说:“韩琳,你再来一趟,明年!亲眼看看!”
  “到时候再说,可能够呛,手里还有好多事。”
  “来代职嘛!副师长,副政委,都行,来后马上给你配一辆车。 想下部队就下,不想下就写你的东西,什么都耽误不了。”
  “主要是我家里还有孩子。”
  “不就是个上学问题吗?转学过来嘛,很简单,我跟政治部说一声。”
  他总是能迅速抓住你所说事情的核心并马上提出相应的解决办法, 这是最能让女人意志薄弱的一种男人,让你不由自主想听他的,按他说的办,跟着他走。
  我挣扎着:“孩子还学着钢琴……”
  “钢琴好办!叫几个兵给你拉过来就是了。”
  看样子他是真的想让我来,但是,为了什么? 不会是就为了让我看一看他那一齐出动的“千军万车”吧?我凝视着他道:“太麻烦了。真要想看那些,你说的那些,哪个部队都一样,可以就近,比如北京军区。”
  他愣住,停了停,闷闷应道:“……那倒也是。”
  他的反应让我心痛,心痛的时候心就会狠。
  “怎么不说话了,韩琳?”
  “不是正听你说呢嘛。”
  “你来之后净我说了。说说你!”
  我猝不及防,泪水一下子涌上眼眶,掩饰都来不及, 干脆动作很大的狠狠擦去,说:“有什么可说的?就那点事,在九江时都说过了!”擦干的眼泪如海浪再次涌来,后浪推前浪一般势不可挡,于是我索性也就直截了当。“姜士安,我这次来,是想看一个战友,看一个朋友,没料到,看到的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师长!”
  他一下子不动了,眼睛看着我但我感觉他没在看我,而是在看他自己的内心,看他的思想——像在决定要不要做一件什么事情。泪水一下子止住,我有些好奇,他要干什么?……他从柜子深处取出了一本画报,递给了伫立一边的我。
  ——那是一本用来贴剪报的早年间的《解放军画报》画报, 第一页画报上的正中央,端端正正贴着一块豆腐块大小的报纸。报纸业已泛黄,是八十年代的报了,内容是《解放军文艺》登在报纸上的当年当月的作品目录及作者名字,目录里有我的小说,我的处女作,小说末题。第二页的剪报也是八十年代的,很长的一篇文章,占了两页画报的大半,一位评论家写的,评论部队女作者的创作情况,其中提到了我一句,这一句被用红笔勾了出来。再翻下去,全是与我有关的点点滴滴,有大块消息,更多的是零星散句,有我看到过的,也有没看到过的,看到过的我也从未注意搜集。我一页一页翻着这本年代久远的画报,模模糊糊地听到他的声音传来。
  “我一直关注着你,你的每一步成长,成功。……你们改行去了护训队后,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觉着没法适应,那年五一,家里、连队让我回去结婚,我就给你写了那封信。你没回信我一点都不意外,那时你在我的眼里就是仙女,是天上的月亮,我呢,是口枯井,有月亮照进来就该满足了——从小没爹没妈,是当兵后,是你,使我尝到了女性关心的滋味,你是因为好心因为善良,我怎么能敢再想别的?没收到你的信,只不过是证实了我的想法而已,我也就死心塌地了。……”
  “那次你去炊事班给我偷猪油拌米饭, 回来告诉我还顺便偷了些味精进去,可惜你偷错了,把糖精当成味精了,怕你失望,我没说,生生把那一大碗糖精拌米饭拌猪油酱油吃了下去,真难吃啊,那滋味我至今没忘,终生不忘!……”
  “我家里的事儿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这次你来忍不住跟你说了,你批评了我,你说既然分不开就尽量对她好一些,使我一下子冷静了许多……”
  他讲这些话时我一直埋头看画报,越埋越深, 两只手悄悄挪到了画报上面,以隔住那狂奔不止的泪。感觉到他站了起来,他起来前有一段相当长的静默,但也许只有几秒,就像刚才他打开写字台柜门后的那一瞬定格。然后显然是他决定了,而只要是他决定了,行动就果断而且流畅。他向我走来……我期待着,全身每一根神经每一条肌纤维甚至每一根骨骼,都开始颤栗,惟有紧紧咬住牙关攥紧双拳,避免着自己的过分失态。他向我走来……
  “报告!”
  我被从梦中惊醒,他大约也是同样,在我迅速抹去脸上泪水的同时, 他也站定了,淡淡说道:“进来。”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一次失败的婚姻一个失望的男人沉重地打击了我, 使我从此对婚姻对男人望而却步,再无一点勇气、精力、体力重来一遍,如同受了伤的蜗牛,只能把柔软无抵抗的身躯缩进壳里再不露头。我徒具了一个坚强的外表,精神深处,比一般女人都要敏感,要脆弱,要容易受伤且不易愈合。
  从前申申一再批评我缺少女人味儿,使我一度对自己非常失望, 索性也就死了那心破罐子破摔本色而对,哪里知道本色竟也是可以改变的,好比海的色彩可以随着天的色彩改变。
  在姜士安面前我不知怎么的就变成女人了,变得天真了软弱了, 变得娇小了轻盈了,娇小轻盈如一片羽毛愿随风飘去飘哪是哪不计归处。所有的女人都是有女人味儿的,只不过有的女人的女人味儿针对着所有的男人,有的女人只针对某一个或说某一类男人。姜士安唤起了我作为女人在男人面前的全部反应,他的强大坚毅,他的干干净净,唤起了我对爱情已丧失了的信心和渴求。
  倘若不是有人突然到来,我们之间会发生一些什么?
  后来我对申申说起了这事,陈秀得的无知无觉、 毫无抵抗令申申这种鼓吹利己主义的人都有所忌惮,有所踌躇,沉吟好久后,才说:“那人哪怕是我呢,你是不是都会觉着——呃,好下手一点?”
  我说:“……是呀。”
  之所以跟申申说姜士安而不跟雁南说,是因为雁南认识他而申申不认识。否则,会让我觉着是对姜士安的亵渎。即使如此,我也绝不对申申提姜士安的名字,这三个字是一个秘密,只属于我。
  关于姜士安,申申的意见是:赶紧跟他上床,只要没有上床, 你就永远不会真正抓住他!她的意见无疑是有道理有根据的,只是不适合我,不适合我们,我和姜士安。
  在师里,在那个宽大套间的不眠之夜里,凌晨时,我决定当日就走, 并且,不再来了。
  票是中午两点二十五分的,定好一点半送我去火车站。中午师部小餐厅加了几个菜为我送行,在家的几个师领导都来了,姜士安没来,去了坦克团,坦克团今天换主战装备。
  我没有这个思想准备,本以为至少在午饭时肯定能同他见上一面。整个上午,我收拾东西,还书还资料,去政治部宣传科告告别聊会天儿,紧紧张张,忙忙叨叨,有意不去找他不打电话,潜意识是想强化那个我一手制造出的戏剧效果,看他吃惊,看他难过,看他不知所措,临分手前再抽空告诉他我为什么这样做,告诉他我那个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给他留下通情达理深明大义的惊鸿一瞥。什么都想到了设计到了就是没想到他会不在。他没有告诉我他今天去坦克团,我没有告诉他我今天离开。
  我没精打采情绪低落如丧考妣,仅凭羞耻心才没有当众哭出来, 心里头又难受又委屈。还不能不应酬,不微笑,说告别话,说感谢话,吃,喝。吃完喝完说完回到房间十二点四十多了,直冲到桌前抓起电话就拨了他的手机。
  “喂?”低而亮的嗓音,微微由下上扬。
  “是我。”
  “知道。”声音里笑意荡漾,毫不掩饰的喜悦、快乐,像个孩子。 “吃完饭了?”
  “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晚饭后就回去了。”他安慰我,声音里笑意愈浓, 接着马上又道:“我回去吃晚饭!”
  “我要走了,一点半……”
  听得出来他大吃一惊,我本来就是要他大吃一惊, 可为什么效果有了我会这样的沮丧?韩琳啊韩琳,你为什么就不能朴实一点纯朴一点该怎样就怎样顺其自然?你为什么一定要耍一些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害人害己呢?透过满眼泪水看了手表,五十了!电话那边他一迭声问道:“走?回北京吗?为什么?怎么回事?”不等我回答马上又道:“我马上回去!”
  我等他。坐不住,站不住,只能在屋里来回遛,脚下发软, 心里扑扑跳得乱了节奏;强忍着不去看表,感觉过了好长时间时才看一眼,刚两分钟,接着心中又悚然一惊:又过了两分钟!在这种对时间快与慢的矛盾渴望中煎熬了不知多久,终于听到了汽车驶来的声音,驶近,吱,在窗下尖叫着刹车,咔,车门打开,咣,车门关上,脚步声,不一会,听到了公务员招呼师长的声音。我长长地出了口气同时最后一次看了眼手表,一点二十。……咔咔咔咔,皮鞋声沿走廊急遽走近,每一声都准准地踏在了我的心上,我站在屋中央一动不动谛听,全神贯注,都忘了该去提前把门打开。
  门被扭开了——没有例行的敲门——他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隔着泪水看他,从头到脚,寸寸缕缕,点点滴滴:没戴帽子,脸色棕黑目光灼灼,身材保持很好如一个注重锻炼的青年人,校官军服挺括,两肩上肩章猩黄夺目……我看他,一句话没说,不知说什么,脑子里是空的,没有是非道德前景后果,没有权衡思量自尊虚荣,只想随着心的感觉而去,只想随心所欲,此刻哪怕有人告诉我我后半辈子会为此羞惭悔恨都在所不辞——我扑进了他的怀里,那个我暗暗渴望了多少回的地方。
  没有一点意外没有一点惊讶没有一点犹豫他抱住了我, 他的力气是那样大勒得我的肋骨发出了轻微的咔咔,隔着双方的呢军服我感觉到了他心跳如雷。
  “我马上要走了……”我说。
  “我知道。”他说。
  “我不会再来了……”我说。
  “我知道。”他说。
  在黑暗的眩晕中在剧痛的甜蜜中我更紧地抱住了他,他的确是干干净净的——此前我的这种说法仅是针对男人没有节制没有原则的性欲欲望而言——他的身上没有一丁点大部分男人身上那些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的气味,烟味,酒味,油味,汗味,呼吸味,一概没有,儿童一般,只有生活习惯极严谨规律卫生的人才可能做到这点。他高我半头,肩上肩章的一角生硬地硌着了我的一半脸颊,很疼,直疼入心。
  “……问你个事儿吧?”我悄然说道。
  “你说。”
  “如果那时我回信说能,你能吗?”
  “能。”
  “不怕你爷爷,还有,部队的压力?”
  “不。”
  “为什么呢?”
  “那时还年轻,从头来都行……”
  而那时我却不能,也是因为年轻。 那时我喜欢他却没有一点要向纵深里发展的意思。门户之见,虚荣心,世俗的势利,无一不控制、限制着我。世界上哪里就有什么纯粹的爱情了?所有的爱,无一不是各种条件比较平衡后的结果,才,貌,脾气,品性,成就,年龄,职业,金钱甚至国籍、种族、健康,就看你更在意什么了。在他的家中同陈秀得交谈时我曾想,看着她的苍老和蒙昧时想,倘若换了我,我能够为他做出她所做的那一切吗?答案是,能。我是一个富于自我牺牲精神的人,是一个受传统文化影响很深的人,我追求事业成功的男人,追求夫贵妻荣。倘若事先知道姜士安能有今天,我做的不会比陈秀得逊色。这就是我和陈秀得的本质不同,我的牺牲须有前提,像一个清醒冷静的投资者;陈秀得却是毫无条件,盲目盲从。不同的起点、见识造成了我们的差别,可见人之短长完全可以相互转化无一定之规。我有见识,这见识由于年轻而成为了一种短视。那时的我不可能想到,穷,贫困,卑微,正是一个人奋发向上的最好动力。若再有了足够的智力,毅力,体力,定能在残酷的竞争中脱颖而出。古人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最终令豪门子弟被“斩”、被淘汰的,正是这些地位低下的人群中的最优秀者,军队尤是。在这里,一旦到达了某种高度,再硬的后门再大的背景也得在实力面前让步,军队的特殊使命性质使人没有胆量在关键地方施以私心。最有力的一个证明,纵观今日中国军队,穷苦出身高级将领的比例已占了压倒一切的多数。
  他能的时候,我不能;现在我能了——
  “几十年了,她为我带孩子,操持家务……”他仿佛听到了我的思想。
  “我知道。”
  “她不爱想事儿,知足,这样的人,寿命会很长,可能比你我都长……”
  “我知道!”
  他立刻闭了嘴,不再说,我也不说,心中的惟一愿望是:此刻无限延长。
  ……走廊里传来了杂乱的说话声脚步声,送行的人们来了。
  我们同时松开了对方。
12月14日

很羞愧

这两天,在网上看到了高中同学的博客,发现很多人都在保持着联系。
我很羞愧,自从上大学之后,就像隐身人一样,与过去的老同学失去了联系。
可能本身就是一个比较懒的人,很少主动去联系他人,也很少主动去参加同学聚会。
看到同学们一个一个,都是大人了,都在照片上或者文字里幸福的笑着,我觉得很开心。
但我想,这样可能就足够了,希望朋友幸福开心,不一定要常约常见,只要记得,只要心里一直有祝福就够了,但是最关键的,是在他/她有困难的时候,你能真诚的帮一把。
PS:我很懒,博客更新的很少,而且文字中快乐少于悲伤,但我基本还算比较快乐彩虹
11月29日

学吧

有句俗语,活到老,学到老。

就是说你能活多久,就要学习多久。

这周,外教来讲商务英语,一贯有点为自己的口语听力骄傲的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凋谢的玫瑰

这个一口英国腔的大叔,开始讲述打印机传真机,然后跑题到照相机,然后又跑到国际知名企业。思维这个发散,用词这个宽广。第一次发现,居然有点招架不住了……于是乎,经常被我嘲笑的“I beg your pardon”、“Excuse me”被我重复多次使用。伤脑筋凋谢的玫瑰

发奋用功的学习外语的必要性,竟然一下子跳到了我面前,提遛着我跑。仿佛又回到了貌似几千年以前的要交作业要挑灯夜战的时候。感觉很亲切,很兴奋。至少精神上有点返老还童了灯泡

It's magic!

看来俗话是硬道理。虽然不知道能活到多老,但为了学习,尽量活着。至少可以多年轻几年,哈彩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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